四月,西市码头,春潮初涨。
李燧立于账房窗前,望着新到的北狄马队。犹记贡院阶下布衣时,怀揣《铜政论》走了三个月;如今,青绸官袍加身,腰佩“西市提举”银鱼袋,胡商见之皆称“李公”。
可只有他知道,袖中藏着一张假账——
上月茶马交易,虚报“途中损耗”三成,实则流入私仓。
理由冠冕堂皇:“若不许商队暗扣,他们便走走私道,国税反失。”
“李公。”属吏低声禀,“崔监修明日到,查全年账目。”
李燧指尖微颤。他早知会有这一日。
新政初立,百目睽睽,西市乃天下耳目所注。
可他也知道,若账目干净,丝路即断——北狄只信他一人能“通融”。
夜深,他乘小轿至史馆后巷。
崔九娘正在灯下校《实录·卷七》,未抬头:“李提举深夜来访,不合律。”
“九娘……”他跪地,声音沙哑,“若揭我,丝路即崩。北狄不信纸,只信人情。我若倒,明年马价翻倍,军饷无着。”
她终于抬眼:“那你信什么?”
他沉默良久:“……信沈公会懂。”
“沈公若不懂,你今日就不会来。”她合上书,“可赵五也信过。”
李燧如遭雷击,伏地不起。
次日,安国院。
沈珝将密报置于案上:“西市账目,虚耗三成,涉银十万贯。李燧纵容下属设卡抽成,已成惯例。”
沈砚正在试新制的“安国秤”——专用于边贸,防短斤缺两。
闻言,他放下秤砣:“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全。连北狄马商都供认:‘不给李公意思,好马轮不到你。’”
“他为何如此?”
“他说……‘若不收,商路断’。”
沈砚望向窗外。远处西市旗幡招展,驼铃悠悠。
三年前,他在此点燃第一盏互市风灯;今日,灯下已生暗影。
“召他来。”
黄昏,太极殿偏阁。
李燧跪在青砖上,官袍崭新,却掩不住眼底血丝。
沈砚未坐,只递来一物——一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襕衫,正是当年崔九娘渡口所赠。
“换上它。”沈砚道。
李燧愕然:“主公……”
“去西市码头,当众烧了你的官袍。”
“然后,以布衣身份,重理西市账目。三月为期——若无瑕,官复原职;若有瑕……自缚来见。”
“可若商人见我失势,必弃官道!”李燧急道。
“那就让他们弃。”沈砚目光如铁,“我要的不是一条靠贿赂维系的商路,而是一条哪怕换个人,也能走的路。”
李燧怔住。良久,叩首:“……学生明白了。”
三日后,西市码头。
李燧当众焚袍。火光中,青绸化灰,银鱼袋坠地有声。
围观者有胡商、脚夫、南诏矿贩,甚至一名盲眼老妪——正是元宵夜听人念《实录》那位。
“李公真烧了?”有人低语。
“沈公不杀他,是给他机会做个人。”老驼夫叹。
一跛足少年却问:“那赵五呢?谁给他机会?”
陆机站在人群后,攥紧手中炭笔。
他本欲举报李燧,却被工部同僚劝:“他荐你入仕,你揭他,是忘恩。”
如今见此一幕,心中翻涌:恩义与公义,孰轻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