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后劲儿,比苏晚预想的来得快。
不是身体上的。她依旧在扮演那个需要“静养”的林薇薇,周慕辰的“体贴”也一如既往。
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挠。
姜雨那双蒙着灰雾、深处却闪着濒死求救火花的眼睛,老在她脑子里晃。就像你走路看见路边有只漂亮小猫被细链子拴着,链子都快勒进肉里了,它不叫,就静静看着你。你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可走过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它那眼神。
苏晚靠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对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眯起眼。她试图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碾碎——千年修为都镇不住这点凡人的“多管闲事”本能?还是这具属于林薇薇的年轻身体,血气太旺,连带着魂儿都跟着躁?
她嗤笑一声,把这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自顾不暇,还想捞别人?
蠢透了。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的两天,她“养病”之余,用iPad查阅资料的频率,不自觉地往“姜氏集团”、“姜明远”、“收养关系”、“精神控制”这些词上偏。
结果触目惊心。
姜明远,商界名流,慈善家,社会形象完美得无懈可击:白手起家,重情重义,故友夫妇意外身亡后,他毅然收养其孤女姜雨,视如己出,悉心培养,投入大量资源。媒体报道全是溢美之词,堪称道德楷模。
姜雨作为养女,曝光不多,每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都是完美陪衬:名校毕业,才貌双全,乖巧懂事,是姜明远成功教育下的“作品”。偶尔有八卦小报揣测姜雨是否恋爱或有其他动向,很快就会被更光鲜的公关稿淹没。
完美。太完美了。
完美得和苏晚在宴会上感应到的、那股几乎将人绞死的控制怨气,形成刺眼的割裂。
这剧本,她熟。千年后宫,前朝后院,哪个吃人的地方不披着张光鲜亮丽的皮?
周慕辰那边,日子倒是按部就班。他好像真的相信了他的“薇薇”正在温柔陷阱里越陷越深,偶尔晚上回来,会带着一种审视猎物步入绝境般的、松弛的满意。
他甚至开始“鼓励”苏晚发展点“健康爱好”。
“薇薇,总在家里闷着也不好。”某天晚饭时,他状似随意地提起,“我认识一个很好的瑜伽老师,专做产后恢复和情绪调理的,请到家里来教你?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苏晚心里警铃微作。产后恢复?林薇薇可没生过孩子。这是在进一步暗示和塑造她“身体虚弱”、“需要特殊调理”的形象,为将来的“意外”或“病情恶化”铺路?还是单纯觉得“情绪调理”适合她这个“抑郁症”患者?
“我……笨手笨脚的,怕学不好。”她垂下眼,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慢慢来。”周慕辰笑容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师很专业,也很会引导人。对你身体有好处。”
“好。”苏晚不再反驳,顺从地点头。心里却冷笑:也好,看看你到底请来个什么牛鬼蛇神。
就在瑜伽老师预约上门的前一天下午,事情起了变化。
周慕辰临时有个紧急跨洋视频会议,在书房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苏晚照例在客厅“养神”,实则灵力丝丝缕缕连着阳台那几盆顽强的小东西,缓慢积累着微薄的力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周慕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周太太,我是姜雨。宴会那天,洗手间……谢谢。我能……再见你一面吗?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求你了。】
短信末尾,附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以隐私性著称的高端咖啡馆的包厢号。
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正是周慕辰会议结束、瑜伽老师到来之前的空档。
苏晚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
姜雨。她果然听懂了那句话,并且行动了。比预想的快,也更大胆。
但这可能是个陷阱吗?姜明远发现了端倪,故意让姜雨引她出去?或者,是周慕辰的又一次试探?
可能性很多。风险巨大。
但……机会也同样存在。一个深入了解姜明远控制手段、获取外部信息、甚至可能找到盟友的窗口。姜雨身处那个黄金牢笼,知道的肯定比她这个困在公寓里的“鬼”要多。
去,还是不去?
苏晚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里面传来周慕辰流利的英文发言声。她起身,走到阳台,目光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上。
千年修为,苟活至今,靠的从来不是龟缩。
是在绝境里,抓住每一丝可能的风。
哪怕那风里带着刀。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好。】
然后,迅速删除了来往短信记录。
第二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周慕辰的会议果然拖到中午才结束。他略显疲惫地走出书房,揉了揉眉心,对苏晚说:“下午约的瑜伽老师四点过来,我三点半有个电话要打,可能没法陪你见老师。你自己可以吗?”
“嗯,没关系。”苏晚点头,神色如常,“老师来我就跟着学,你忙你的。”
周慕辰似乎很满意她的“懂事”,亲了亲她脸颊:“真乖。那我先去休息会儿,电话来了叫我。”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苏晚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松松扎起,戴了一顶鸭舌帽和口罩——这是她从林薇薇衣柜里翻出的、少数几件风格比较休闲、且适合外出的衣服。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确保看起来只是个怕晒的、气色不佳的年轻女孩,不会引起特别注意。
她没有从正门离开。周慕辰在卧室休息,李阿姨今天下午请假。她走到入户门处的弱电箱旁——前天夜里,她用积攒的少许灵力,极其轻微地干扰了门锁传感器和门口摄像头的供电回路几秒钟,制造了一个可能被归咎于电压波动的“微小故障”。持续时间很短,但足够她悄无声息地开门、闪身出去、再轻轻带上门而不触发通常的提示音。
心跳,在空旷安静的消防通道里略微加速。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对“违规”和“未知”的本能反应。
她压低帽檐,从地下车库的另一个出口离开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云顶咖啡。”她报出地址,声音平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街景。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灵力内敛,如同最普通的乘客。但她的感知却提升到极限,留意着有无车辆跟踪,以及自身有无被标记的能量波动。
一切正常。
三点整,出租车停在云顶咖啡楼下。这是一栋独立的玻璃幕墙建筑,设计感十足,低调奢华。
苏晚付钱下车,走进大厅。立刻有穿着得体的侍者迎上来。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姜雨小姐约的包厢。”苏晚压低声音。
侍者眼神微动,显然知道这位常客,恭敬地引路:“请跟我来。”
包厢在二楼最里侧,私密性极好。侍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细弱的“请进”。
门推开。
姜雨已经坐在里面了。
和宴会上那个精致的人偶不同,今天的她,只穿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长发随意披散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没睡好。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指节泛白。
看到苏晚进来,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站起来,眼神慌乱又充满希冀。
“周、周太太……您真的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颤。
苏晚反手关上门,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林薇薇那张清秀却没什么血色的脸。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包厢,确认没有监听或监视设备——至少,以她目前的灵觉感知,没有发现异常的能量源。
“叫我林薇薇就行。”苏晚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时间不多,直接说吧,找我什么事?”
她的直接让姜雨有些无措。女孩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颤声开口:“林小姐……那天,在洗手间,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看着她:“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姜雨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我觉得……你觉得我不舒服。你觉得……我被人看着,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