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由吗?”苏晚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姜雨的眼泪终于滚落。她猛地摇头,又立刻停住,像是怕这个动作被谁看见,压抑地、急促地抽泣起来:“不……不自由。我从来没有自由过。从我爸妈去世,被他……被姜明远收养开始,就没有了。”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太久,一旦找到缺口就控制不住。
控制无处不在。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全都由姜明远决定。他以“为你好”、“保护你”、“培养你”为名,切断了她所有的社会联系,将她塑造成一个完美、听话、离不开他的附属品。
稍有反抗,便是冷暴力、精神打压、甚至……更隐秘的威胁。他掌控着她已故父母留下的、本应由她继承的全部财产,掌控着她的学历、她的名声、她的一切社会关系。他让她觉得,离开他,她将一无所有,寸步难行,甚至无法在社会上生存。
“他……他不只是控制我。”姜雨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难以启齿的恐惧和恶心,“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不像父亲看女儿。他……他碰我的时候,我……”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苏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果然。
不仅是控制,还有更深层、更龌龊的觊觎和扭曲的占有欲。披着养父和恩人的皮,行禁锢与驯化之实。
“你为什么找我?”苏晚问,“你觉得我能帮你?”
“我不知道……”姜雨绝望地摇头,眼泪不停,“我只是……只是觉得,那天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你不是像他们那样,觉得我是幸运的,是幸福的。你好像……看出来了。我没办法了,林小姐,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试过反抗,试过悄悄联系以前的朋友,都没用。他什么都知道。我甚至想过……”她没说完,但眼中的死意已经说明一切。
“想过死?”苏晚替她说出来。
姜雨捂住脸,无声痛哭。
苏晚沉默地看着她。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想起了自己被活埋前的那一刻。想起了林薇薇溺毙前的绝望。想起了这千年间,看过的无数个相似的、挣扎的、最终湮灭的女性灵魂。
历史果然是个循环,只是换了个更精致的牢笼。
“死解决不了问题。”苏晚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清晰而冰冷,“只会让控制你的那个人,彻底赢了。他会用你的死,给自己镀上又一层悲情和无私的光环,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姜雨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看着她。
“你想摆脱他吗?”苏晚问,“真的想?哪怕代价很大,哪怕前路很难,哪怕可能会失去你现在拥有的、虚假的安稳?”
姜雨用力点头,眼神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想!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只要能离开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任何代价?”苏晚重复,目光锐利如刀,“包括可能身败名裂,包括可能一时之间穷困潦倒,包括要亲手撕开那层温情的假面,面对最不堪的真相和流言蜚语?”
姜雨呼吸一滞,显然被这直白的后果震慑,但仅仅几秒后,她眼神变得更加决绝:“我受够了当金丝雀!我宁愿在外面风吹雨打,也不想再回到那个笼子里,一天都不想!”
苏晚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可以帮你。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你想象中那种方式。”
“那我该怎么办?”姜雨急切地问。
“第一,”苏晚竖起一根手指,“停止一切可能被他发现的、徒劳的反抗和小动作。继续扮演好你的‘乖女儿’,比以前更乖,更依赖他,让他放松警惕。”
姜雨愣了一下,随即领悟,用力点头。
“第二,”苏晚竖起第二根手指,“仔细观察,用心记住。记住他控制你的所有方式,接触的所有人,经手的所有重要事务——尤其是和你父母遗产相关的。不要写在纸上,记在脑子里。如果非要记录,用只有你自己懂的、绝对安全的方式。”
“第三,”苏晚看着她的眼睛,“也是最重要的——保护好你自己。身体上,精神上。不要给他任何进一步伤害你的机会。如果他……有更过分的企图,想办法周旋,拖延,但不要激怒他。活着,是你翻盘的本钱。”
姜雨认真听着,眼神渐渐从绝望迷茫,变得有了焦距和力量。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却又如此切实可行的“指令”。
“我……我该怎么联系你?”姜雨问,“他监控我的所有通讯。”
苏晚报出了一串数字。“这是一个网络临时邮箱的地址和一次性密码。需要紧急联系,或者有重要发现,用公共电脑,不登录任何个人账号,发邮件到这个地址。内容加密,用最简单的恺撒密码,密钥是你母亲的生日。我会定期查看。非紧急,不要用。”
姜雨迅速用手机记下(然后立刻删除记录),默念几遍,牢记在心。
“林小姐……”她抬起头,眼中充满感激和不解,“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我们并不熟。你也有自己的麻烦,对吗?”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苏晚(林薇薇)状态的不对劲。
苏晚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
“为什么帮你?”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姜雨一眼,帽檐下的眼神深邃莫测,“可能是因为,我讨厌看戏。尤其是,总演同一出烂戏。”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雨独自坐在包厢里,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沙发。刚才的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但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和胸腔里那颗重新开始有力跳动的心脏,告诉她,那不是梦。
有人看见了。有人听见了。有人……愿意伸手。
哪怕那只手,可能也沾着泥泞,来自深渊。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调整表情,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姜明远温和慈祥的声音传来:“小雨?在哪儿呢?下雨了,要不要爸爸去接你?”
“爸爸,”姜雨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柔乖巧,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依赖,“我在书店看书呢。雨好大,我有点怕……你能让司机来接我吗?”
“好,好,我这就安排。别怕,爸爸马上让人去接你回家。”
挂断电话,姜雨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
家?
那从来不是她的家。
但从今天起,她要做那笼子里,最会演戏的那只鸟。
然后,等着啄开笼门的那一天。
苏晚回到公寓时,雨已经小了。
她悄无声息地从消防通道溜回去,处理好一切痕迹,换回睡衣,靠在沙发上,拿起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十分钟后,周慕辰的电话打完了,从卧室出来。
“薇薇?”他看到她,有些意外,“没睡午觉?”
“睡不着。”苏晚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闷。”
周慕辰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是不是天气不好,气压低?”
“可能吧。”
“那晚上早点休息。”周慕辰在她身边坐下,“对了,瑜伽老师刚才来电话,说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改到下周。”
又改期了。
苏晚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点失望:“啊……我还挺期待的。”
“下周也一样。”周慕辰拍拍她的手,“不急。”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周慕辰看着那光,眼神温和。
苏晚也看着那光,眼神平静。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坐在同一片夕阳里。
一个想着如何将猎物养得更肥美。
一个想着如何将猎手引入陷阱。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