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坐在车里,没立刻开走。车窗外的街景模糊地后退,霓虹灯光在深色玻璃上拖曳出流动的光带。他手里还拿着那张古纹复印件的照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林薇薇——或者说,现在占据着林薇薇身体的那个“存在”——刚才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疑惑、茫然、略带不安的疏离,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一个遭遇巨变、记忆受损、对前夫隐秘一无所知的受害者形象。
太完美了。
完美得近乎刻意。
沈星河办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人撒谎。真正高明的谎言,不是编造得毫无破绽,而是巧妙地混杂在真相之中,或者,干脆用真实的情绪(比如茫然、不安)来覆盖关键的信息缺失。林薇薇(姑且这么称呼)显然属于后者。她对古纹表现出的是全然陌生,但那种陌生里,缺乏普通人面对奇异事物时,本能会有的那一点点好奇或探究。她的回避,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一种不愿被触及核心的警惕。
还有她那个新布置出来的“小角落”。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与客厅的冷清格格不入。那绝不仅仅是一个“看书喝茶”的地方。那个空间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包容的“气场”。沈星河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走进去的瞬间(他刚才要求“参观一下”,林薇薇迟疑片刻后同意了),他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仿佛外界的喧嚣和压力都被那扇门过滤掉了。
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心理学、法律、女性传记居多),简约舒适的家具,生机盎然的绿植,还有空气中淡淡的、宁神的香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的明确、内心稳定、且有某种“助人”倾向的主人。这和林薇薇婚前资料里那个有些娇气、依赖性强、兴趣爱好停留在时尚和娱乐的富家女形象,偏差太大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当他提到那个纹样可能涉及另一起“陈年旧案”时,林薇薇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极其轻微的凝滞。虽然她很快用茫然掩饰过去,但沈星河捕捉到了。她似乎对“旧案”这个词,有某种潜意识的敏感。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现在的林薇薇,内核绝非本人。但她是借尸还魂?第二人格?还是某种更无法解释的……存在?
沈星河揉了揉眉心,将古纹照片收好。追究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不是刑警的本职。他的首要任务,是查明周慕辰和姜明远的罪行,将其绳之以法。但林薇薇身上的谜团,又像一根刺,扎在案子的关键节点上,让他无法忽视。尤其是古纹的出现,将周慕辰案、那个神秘实验室、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旧案,隐隐串联了起来。
或许,该从那个实验室入手,看看周慕辰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二天一早,沈星河带着陈诺,按照技术部门提供的地址,驱车前往市郊。
实验室位于一个老旧工业园区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楼,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只有斑驳墙面上用红漆喷着一个模糊的楼号。园区里大多是些小型加工厂和仓库,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他们找到三楼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盗门紧闭着。陈诺上前敲门,敲了半晌,里面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眠不足、胡子拉碴的男人的脸,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眼神警惕。
“找谁?”男人声音沙哑,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沈星河亮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沈星河。关于周慕辰资助的‘异常感知与民俗符号研究’项目,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男人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眼神闪烁,堵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周慕辰?他……他的事不是都查清楚了吗?跟我们实验室没关系啊!我们就是做点纯理论研究……”
“有没有关系,我们了解后才能判断。”沈星河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张明远博士。”
他准确叫出了对方的名字。男人——张明远博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知道躲不过去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拉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门内是一个杂乱无章的空间。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个堆满了各种奇怪物件的储藏室兼工作室。靠墙是两排锈迹斑斑的铁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动植物标本,液体浑浊。几张长条实验桌上堆满了电路板、示波器、老旧的电脑主机、还有一堆散乱的线缆和传感器。空气中混杂着福尔马林、灰尘、焊锡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纸张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用黑色幕布半遮着的操作台,上面固定着一个类似头盔的装置,连接着许多导线,旁边还有几台闪烁着小灯的仪器。幕布旁边靠墙的白板上,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记号笔画满了各种复杂的电路图、数学公式,以及一些……扭曲诡异的符号草图,其中一些,与沈星河带来的古纹复印件上的线条,有几分神似。
“你们……随便看吧,反正就这些东西。”张明远搓着手,显得有些焦躁,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里一个盖着黑布的箱子,“周慕辰就是一时兴起,给了点钱,让我们帮忙‘研究’一些他找来的‘古物’上的纹路,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能量场’或者‘心理暗示作用’。纯属瞎搞,我们就是应付差事,真没研究出什么……”
沈星河没理会他的辩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空间。陈诺已经开始拍照取证,并检查那些散落的纸质资料。
“他提供了哪些‘古物’?”沈星河问。
“就……就几块碎玉片,还有一些拓片照片,破破烂烂的,看不出什么名堂。”张明远眼神躲闪。
“东西呢?”
“周……周慕辰出事前一阵子,突然说要拿回去,我们就还给他了。”张明远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沈星河走到白板前,仔细看着那些符号草图。有些显然是随意涂鸦,但有几处,笔触明显更加认真,旁边还有细小的标注:“频率异常点”、“疑似谐振”、“受试者3号报告眩晕”……
“你们用活人做过实验?”沈星河转过头,目光如刀。
张明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就是……就是找了几个志愿者,戴着那个头盔,”他指了指幕布后的装置,“看看在播放特定频率声波和闪烁特定图案时,他们的脑电波和生理指标有什么变化。完全是自愿的,有协议书的!就是普通的认知实验!”他强调着“普通”,额头却渗出了细汗。
沈星河不置可否,走到那个盖着黑布的箱子前:“这里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