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苏晚便背着收拾好的行囊出了门。

行囊不大，里面只塞了两身换洗的粗布衣裳，一把磨得锃亮的凿子，还有那几张画满新农具图样的草纸。至于那一百六十两银子，他早已按市价换算妥当——一两白银约兑八百文铜钱，这笔钱便是十二万八千文，他将大部分缝进衣角夹层贴身保管，只留了五百文碎银揣在怀里应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放得极轻，路过王家院时，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院里静悄悄的，想必王屠户和春桃还在安睡。昨日他将地契和钥匙交出去时，王屠户拍着胸脯说会守好老屋，春桃红着眼眶反复叮嘱他在外要保重，那些话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生出几分不舍。

苏晚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没有敲门，只朝着院门的方向轻轻拱了拱手，算作告别。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野草微微晃动。苏晚沿着乡间土路快步前行，脚下的泥土沾着露水，湿软微凉。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从前是去镇上赶集、送货，如今却是要踏上奔赴县城的征程。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沈砚的那个午后。也是在这条路上，那人穿着素色长衫，立在柳树下，手里捻着一根柳枝，眉眼清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那时他只觉得这人瞧着有些疏离，却没想到，此后竟会时常想起那张脸。

“若是在县城遇见，该说些什么呢？”苏晚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赶到镇上时，天已经大亮，去往县城的牛车正停在街口，车夫正吆喝着招揽乘客。苏晚快步走过去，递上二十文铜钱，跳上了牛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些去县城做买卖的小商贩，一路上热热闹闹地聊着天，说的都是县城里的新鲜事。苏晚靠在车边静静听着，心里对那座陌生的城池愈发好奇。

牛车颠簸了许久，终于抵达县城门口。刚一进城，苏晚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愣——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排门屋，各色店铺的招幌随风飘动，酒旗、布幡、药幌层层叠叠，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挑着货担的行商高声叫卖，坐店铺的掌柜招呼着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骡马的嘶鸣、孩童的嬉笑，满满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路边的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有织锦素帛、雕镂器物，还有新鲜的蔬果、肥美的鱼虾，甚至能看到些外夷货物，看得苏晚目不暇接。小吃摊前香气四溢，胡辣汤的酸辣、烧饼的焦香、糖包的甜糯交织在一起，引得往来行人频频驻足。偶尔还能看到杂耍艺人就地献演，翻跟头、耍大刀的招式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更添几分热闹。

苏晚背着行囊穿行在人群中，先找了家茶馆向伙计打听住宿行情。伙计告诉他，县城里的客栈分三六九等，上等客房每日要五百文，能住得宽敞舒适；常房三百文一晚，设施齐全；最便宜的通铺只要五十文，就是人多嘈杂。至于租房，临街的铺面月租要五两白银以上，偏僻些的小院月租约二两，若是只求安身的单间，每月八百文便能拿下。

苏晚在心里默默盘算：他带的碎银够住十晚通铺，但若想长期立足，租房显然更划算。一两白银能兑八百文，每月房租按最低八百文算，一年也才六两，他手里的一百六十两除去路费和日常开销，足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有余钱置办简易的打铁工具。这样一算，他心里便有了底。

他没有急着找住处，而是先沿着街道打探农具坊的位置。路过一家书铺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素色长衫的身影，身形与沈砚有几分相似。苏晚心头一紧，快步追了上去，却见那人转身时露出的是张陌生的脸庞，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