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尽,大兴安岭却尚未入春。
谷雨节气当天,北山林场下了一场雨,白天最高气温回升至零上十五度,终于嗅到了春天的气息。民宿周边积雪融化的速度加快,脚下的泥土不再是冻得硬邦邦的脚感。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侧,土地变得松软。
念月说,又到了悠悠玩泥巴的季节。
说完她补充一句,不知道体力大不如前的悠悠会发明怎样的新玩法。
你们返回北山林场已三月有余。
念月受朋友余晓冰之邀,去邻近的滑雪场快餐厅担任主厨,周一至周五工作两到三天,到了周末分外忙碌。
这期间,春夜雨声的日常经营交由你全权负责。
悠悠愈发依恋你。
刚从云城回来的那几天,它每晚悄悄溜出念月的房间,趴在你房间门口小睡。等你清早起来打开门,它就突然跳起来“吓唬”你,然后陪你一起去厨房做早饭。
二月底,春节后机票大幅优惠、火车票购票难度大幅度降低,许多客人选择在淡季出行。在帅师傅的推荐下,他们将春夜雨声作为游览大兴安岭的休息区。
尤其是和你一样热衷户外探索的客人,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很快把民宿的空房间订购一空。
你留长了头发,用一支木簪盘于脑后。
胡须也蓄起来了。
逛大集的时候,你特意挑了一副平光眼镜戴上,以减少被人认出的概率。
即使如此,仍有人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徒步行者江子墨本人。
你说不是。
随后从容淡定地为对方端上餐点,并且送他一盘新鲜采摘的蓝莓。
以前你只知道云城的蓝莓闻名遐迩。
这次回到北山林场,与杨屹均姜芸芝夫妇小聚,他们告诉你,北山这里也是蓝莓的产地,种出的果子肉质紧致,口感甜美,和云城的蓝莓不相伯仲。
杨站长把他从事生态农业的好友介绍给你认识,参观过农场,你拍视频发给念月,征得她的同意,当即签下采购蓝莓的订单。
隔日上午十点,农场派人将沾着露水的蓝莓鲜果送到了春夜雨声。
那天第一拨办理入住的客人,午餐和晚餐都品尝到了北山本地产的蓝莓,好滋味让大家赞不绝口。更有客人在离店时向你要走了农场销售经理的名片。
有一位百万粉丝的户外爱好者拍摄了视频,向她的粉丝大力推荐生态农场的水果和美景。
互联网对传统产业的影响通常有滞后。
三月中旬,农场的蓝莓以及其他水果销售额迎来爆发性增长。杨站长的朋友葛总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挂了橱窗。你说是的,不过你只上架了相对好运输好储存的蓝莓,蔓越莓和覆盆子你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直到你某天无意中刷到曾经在春夜雨声住店的那位博主,才明白原来另外两种莓果的销量都是来自这里。
农历三月初九,葛总摆了酒席,专程宴请杨站长夫妇、你和念月。一见面,葛总就把一个鼓囊囊的超大号现金红包拍进你的掌心,夸你是他的大福星,希望以后继续合作。
你说无功不受禄,将红包还了回去。
葛总也没强求,只把红包摆在桌角,想着等会儿找机会再送给你。
酒过三巡,你们都有些醉意。
夜空晴朗,一弯蛾眉月散发着朦胧的光芒,照进饭店包间的落地窗。室内顶灯的光,与月光交汇,窗棂的影子像纵横交错的方格,恰好对应桌上摆放的餐盘,乍一看是九宫格的造型。
葛总望着桌上的光影出了会儿神,忽然问你想不想下盘棋。
你点头,问他是象棋、围棋还是五子棋。
葛总憨笑着说:“你说的这三种,我连棋盘都没摸过。我只会下井字棋,这段时间每天陪我的小孙女玩,水平比刚开始提高了一点。”
“井字棋也行。”你大致猜到了葛总的用意,“咱们是在手机上玩,还是找服务员要纸和笔?”
“我这儿有。”葛总打开他随身的公文包,抽出一张空白A4纸。他递给你一支签字笔,示意你来画棋盘。
刷刷几下,你画好了棋盘,邀请葛总先落子。
他说你是贵客,理应你先手,杨站长在一旁说:“老葛你别难为子墨,人家年轻人尊老爱幼,你推托可不像话啊!”
葛总笑了,将他的棋子下在井字格最中间。
你不假思索,把第一颗棋子的位置落在井字格左上角。
葛总堵住你纵向落子的去路,你向右拓展一格。他的第三颗棋子下在了棋盘右上角。
纵览全局,你决定让葛总赢下这盘,故意把你的第三颗画在棋盘第三行的中间。
葛总手速飞快,立马将他的棋子连了起来。
姜芸芝笑着说:“三横,第一盘老葛赢!子墨你得加油,小月,快给子墨盛碗汤,再捏捏肩膀,打起精神继续下。”
念月忍俊不禁。却按照芸姐说的,又给你盛汤,又帮你按摩。
第二盘和第三盘同样是葛总获胜。他察觉不对劲,盯着你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子墨,你真的不会下还是为了叫我高兴才让的棋?”
“他确实不会下。”念月说,“连春夜雨声三岁的小客人他都赢不了。”
“好嘛,说什么象棋、围棋、五子棋,闹了半天是虚张声势。”葛总在商界打拼多年见多识广,早已看穿你的“别有用心”。他不动声色,拿起手机给你发了个拱手感谢的表情包,心意不言自明。
散席时,杨站长和芸姐先走一步,你和念月留下来打包剩菜和甜点。葛总结完账,折回来再次把红包递到你手上。
“子墨,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我……”
“好孩子,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帮我推广蓝莓,顺带着农场所有莓果的销量比去年翻了三番。赶在雨季到来之前,我们把存货销售一空,农场的地正好养护两个月,我也可以陪家里人旅旅游散散心。多亏了你帮忙,要不我根本没假期。”
“谢谢葛总,那我收下了。”你接过红包,交给念月保管。
“小月在林场开民宿将近二十年了吧?”葛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二十年的月亮,都不如今天晚上的好看。”
念月听懂了葛总的弦外之音。
她把打包好的餐盒依次装袋,码放整齐后对葛总说:“剩菜剩饭的堆肥技术,是您传授给我的。这些年,您和苏姐姐帮了我很多。苏姐姐六月过生日,到时我和子墨一定备一份大礼送上。”
“还是这么客气。”说归说,葛总听了念月的话非常开心,“我爱人今年六十大寿,我想为她隆重庆祝。小月,你和子墨脑子活泛,关于生日宴的策划,我可能要向你们寻求支援。”
念月看着你,用温柔的目光鼓励你主动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
“葛总,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欢迎您随时来电。”
-
返程车上,你边开车边叹气。
“怎么啦?”念月问,“谁惹你了?我去收拾他。”
你转头看看她,意有所指。恰好这时车载广播接收到林场音乐FM的信号,嘶嘶滋滋的电流干扰声中,一首久违的曲子在车里弥漫开来。
“好冷,雪已经积得那么深……”
念月自言自语:“春天为什么播放冬天的歌?我给悠悠堆的雪人,两个星期前就融化了。”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分……”
“念月。”你唤她的名字,“你出生那天的月相我查到了,想知道答案吗?”
她摇头:“不想。”
这下轮到你不明所以了:“为什么不想?”
“你先说谁惹你唉声叹气。”她提出“谈判”条件,“等你说完,我再听你说月相的事。”
“我发愁葛总送我的红包,将来怎么还礼给他。”你坦白又忐忑,“从我记事起,这是我收过的最大的红包,足足一万八千八。”
“绣一副作品送给葛总,选大气磅礴的图案,他挂在办公室倍儿有面子。”
你心里直打鼓:“我没信心。”
“不要妄自菲薄,子墨你很厉害,我T恤衫上的悠悠你绣得多好看啊!”
念月从来都是鼓励你、肯定你。
停顿片刻,她透露了一个能激发你灵感的信息。
“苏姐姐也是护林志愿者,她最喜欢活跃在林子里的小动物。前年林场举办志愿者活动,苏姐姐让我带她四处逛了逛,遇见狍子、猞猁和好多只小松鼠。那时我还不知道林小六的名字,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苏姐姐就说林小六是她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动物。”
“绣山水画我不在行,但是小动物嘛——”你顿时信心倍增,“自从咱们给林小六喂过牛肉条,它经常出现在春夜雨声周围。回头我抓住机会拍照,然后制作图样绣在丝巾上。”
“自信满满的子墨,我看好你!”
念月放下车窗,春夜的风吹进来,掀起她鬓角的发丝。
导航显示,此时距离民宿山脚只有不足两公里的路程。你转动方向盘,把皮卡停在路旁一片空地上。不等她问你为什么突然停车,你已解开安全带紧紧拥住了她。
唇上深深一吻,真挚而火热。
她绯红的脸颊,于月色映衬中格外迷人。
“现在你说吧。”
“说什么?”
“明知故问!”
“你出生那天的月相是下弦月。它的寓意是两个字——隐,逸。”
念月默然不语,双手环在你腰间隔着衣服轻挠你的背。
“这两个字和你一样。”你的感慨发自内心,“淡泊世俗,归隐园田,超然飘逸,美好如初。”
“逸的字义有七八种,其中还有贬义……”
你的指尖抵住她的嘴唇,不让她继续往下说。“没有贬义。在我心里你最好,没人可以撼动一分一毫。”
她笑了,朝你眨眨眼睛,慧黠又灵动。
重新系上安全带,你说:“刚才葛总送的红包,用作悠悠和麻团的健康基金。我正好有一笔定期存款周五到期,转活期之后和这个钱一块儿交给你保管。”
“子墨,你下半年徒步需要资金支持……”
“放心吧,海岸线徒步的钱我早就存了。”你发动汽车,驶向民宿山脚下,“咱们现在是一家人,钱的事不要AA制。”
“行,我听你的。”
念月嗓音轻盈悦耳,你能感受到她整个人由内而外的放松。
“抢我的台词?”你打趣道,“向来都是我听你的,怎么变成你听我的了,好不习惯。”
“谁说得在理就听谁的。”她说,“其实我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有你帮我拿主意,我可以省下时间忙点别的事情。”
你想起前几天程燃发来邮件,心中突然生出紧迫感。
“每年四月他都来吗?”
“谁啊?”念月被你问得一怔,“程燃吗?他来北山的时间一般跟研究课题有关。去年和前年的春天他都在海岛研究红树林生态圈,今年准备带领学生深入大兴安岭腹地开展猛禽鸣禽监测课题,说是年初就向林业部门打申请了,能不能成行还在等批复。”
你问:“他们总共多少人?都住春夜雨声吗?”
念月不是很确定:“邮件里没说。”
她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也明白你的忧虑。皮卡刚刚停稳,她就把手覆在你右手手背上。
“手这么凉?我帮你焐焐。”
你侧过身,双手包住她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
“子墨,程燃已经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了。”她语速不快,“他带学生做课题会住林业部门安排的住宿点,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不会打搅咱们。就算到民宿来,也是看望老朋友。”
你望着她的眼睛,心扑通扑通乱跳。
她又说:“二十年前,我最脆弱的时候,都没接受他的感情,二十年后怎么会接受呢?爱情和友情是不一样的。”
你低了头,轻吻她渐渐暖和的手。
“我懂。只不过……我听见他的名字就有危机感,生怕他抢走你……”
念月嫣然一笑:“我的心在你这里啊,谁也抢不走。”
你的心跳不受控,怦怦,怦怦怦。
深情相拥的瞬间,车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终于明白为什么民宿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因为春夜雨声真的具有神奇的魔力,它能涤荡世间烦扰,抚平人心焦躁。
“念月。”
“唔?”
“滑雪场暂停营业,民宿明天最后一拨客人离店,干脆咱们放个大假,和悠悠麻团一起四处走走?”
“好啊,你做计划,我来执行。”
“当务之急是买两双防滑防水的徒步鞋,还有麻团需要一个舒服的猫包。”你说,“周五我先去银行,再去大集采购物资。”
她轻轻叹了一声:“悠悠的膝关节怕冷怕风吹,你有什么好办法能帮它缓解吗?”
“买两副羊毛护膝,我改造一下就能让悠悠替换着戴。”
“嗯。”念月忧心忡忡,“它的身体状况,戴上护膝也没法走太远。”
你向她保证会照顾悠悠:“上周我给悠悠称过体重,它很健康,二十七公斤在正常范围内。我的背包二十五公斤,悠悠走不动了我可以背它。五十多公斤的负重对我来讲不算什么。”
念月仍然有些担心:“让你吃苦受累怎么行啊?”
“我想带你去的地方离得很近。比起我夜行一百公里轻松得多。”
你说之前冷极之旅经过一处地理位置绝佳的小楼,那附近有泉水、有针叶林,还有出没觅食的小动物。
“是护林物资补给站吗?”
“我问过杨哥,他根据地图定位判断,说那里是某个度假村烂尾项目荒废的酒店。”
“我怎么觉得住在那种地方比在户外露营还危险?”
念月的担忧不无道理。
你安慰她,或者说是用多年徒步的经验告诉她合理的方案。“我在楼里住了一晚,比在林子里露宿安全。房间门窗齐全,只要买个阻门器,就不会被人和猛兽破门而入。”
“冬眠的熊都醒了,子墨,东北虎也开始大范围巡山了。”
“不怕。”你搂紧她,吻她鬓边的发丝,“咱们这次的目的是游山玩水放松身心,危险因素我会提前规避,绝不让你、悠悠、麻团面对不必要的麻烦。”
念月仰起头,明亮的眼睛如雨雾散尽后夜空的璀璨星辰。
“我相信你。”她说,“有你在身边,我没什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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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月自从看了你的全部视频,大数据将她标记为户外探险爱好者,给她推送的内容大部分都是荒野建造、庇护所修建,场景多为暴雨和暴雪天气。
她看得乐此不疲,也经常问你问题,认认真真做了笔记。
当你们靠近荒废的度假村酒店,她比你还要兴奋,不仅拍下几十张周围环境的照片存档,同时借鉴你的经验,仔细查看入口处大门的安全性能,戴好防尘面罩,确认安全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你冲她竖起大拇指:“专业!”
她回了个OK的手势,也给悠悠戴上改造后的口罩,并指挥它在一楼大堂探索。
“小动物最有灵性。如果悠悠转一圈觉得没问题,那咱们就继续上二楼。”
“麻团也可以。”你摘下肩头的背包,把猫包从改装过的登山包顶层取下,“来吧,小家伙,是时候展示你的实力了。”
橘白花色的小猫有个共同点——能吃能睡,勇敢无畏,麻团也不例外。加上芸姐和狸花猫奔奔的悉心喂养,如今月龄四个半月的麻团正是胆子最大的时段。
虽然两只前爪先天畸形,麻团却不把身体残缺当一回事,保持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心。
你为它戴上医用纱布块缝制的小猫专用口罩,把它放在地上。
废弃酒店大堂的地瓷砖布满灰尘,靠近落雨面的墙壁防水层老化,墙角青苔密布。做足防尘防霉的准备,你才敢让麻团接触它从未来过的新地方。
麻团爬出去一米多远,悠悠已经把大堂转了个遍。
小动物之间的友爱互助远超出人类的预判。
悠悠朝你摇了摇尾巴,然后原地趴下,嘴筒子对准麻团汪了两声,示意你把麻团放在它后背上。
“子墨,悠悠想背着麻团再转一圈。”
“好!”
你抱起匍匐而行的麻团,轻轻掸落它腹部沾染的灰尘,把它放在悠悠背上,又用随身携带的棉绳做了防摔固定。
念月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瞧见你做的一切,由衷地夸你“想得真周到!”
悠悠背着麻团,不疾不徐地完成了巡逻。你从背包侧兜掏出自制牛肉条,奖励给它。麻团闻见肉香味,冲你喵喵叫。
“我们四个,属你胃口最好。”
你取出自制的鸡肉碎,捏了一撮喂给麻团。它一点都没浪费,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意犹未尽,还冲你叫个不停。
“子墨,麻团叫好像不是饿肚子引起的。”
“它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咱们注意不到的东西?但四月龄的小猫视力还没发育完全,难道——”
念月走回你身边,蹲下来,循着麻团的视线望过去。
正对面是酒店前台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柜台,木料散发着浓重的霉味,隔着口罩也能闻见。
“悠悠,走到近处看看。”念月发布指令。
悠悠照做。
它背着麻团走近老旧的柜台,前前后后绕行一周。
麻团突然飞机耳了。悠悠也看向你俩,汪汪汪连叫好几声。
你右手抬高,打手势示意念月原地等待。手持登山杖,你慢慢靠近,走到柜台内侧,强光手电筒的照射下,一只身体僵硬的白猫闯入你的视野。
往事如回旋镖,霎时间击中你的心。
你不可置信地后退十几步,差点没站稳。念月反应神速,展开臂膀稳稳地托住了你。她接过你手中的登山杖,走向柜台后面。
不到五分钟,她手里多了一个用木浆纸巾包裹严实的长条状物体。
念月卸下肩头二十公斤的登山包负重,搁在你的脚边。
“子墨,你们在大堂等我。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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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你在顶楼露台做晚饭,念月拿了户外防潮垫,让你坐一会儿养养精神。
高山炉的蓝色火焰与天边日落后的墨蓝构成一副绝美图景。
锅里的土豆胡萝卜牛肉汤冒着热气,熏得你眼眶酸胀。念月见你蹲在炉子旁边,半天不肯挪动,她索性走过来,“夺”过汤勺,“赶”你去休息。
沉默许久,你忽然开口问她:“白猫会不会是麻团的妈妈?所以它才叫得那么凄惨。”
念月不语。
她专注地搅动锅里的浓汤,时不时抬腕看表。
“我以为过去这么长时间我已经没事了……”你喃喃地说,“结果一看见长得像的猫,还是忍不住。”
“不要忍,子墨。”她轻声说,“棉花糖离开以后你一直没哭过,现在我陪着你,你想掉眼泪随时都可以。”
拽过防潮垫,你牵她的手,两人在炉旁并排坐下。
“我哭不出来,我心里疼。”
念月关小火炖汤,翻找身边装调料的袋子。很快,她拿出一条青芥末酱,拧了三四厘米在汤匙里,举到你的嘴边。
“吃掉它,不要犹豫,憋气咽下去。”
你吞下味道直冲天灵盖的芥末,眼前顿时看不清了。泪水不断涌出眼眶,打湿了你浅色的工装裤,也打湿了念月放在你膝盖上的手。
“哭出声,大声地哭。”她说。
群山仿佛化身回音壁,你的哭声被反弹回来,惊飞了回巢憩息的倦鸟。远处的密林传来不明生物如雷声般贯耳的咆哮,听了你只觉胸口的瘀堵消散了不少。
“虎啸可以治病。”念月的声音不带一丝恐惧,平静又淡定,“老夏说过,他姥爷当年巡山护林,发烧半个月不见好,就跑到山上大喊,引来野生东北虎的回应,当晚体温就正常了。”
你抓起念月的手,用她的手背擦眼泪:“我现在舒服多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不打算饶过你,起身将菜盆里洗净的两颗洋葱摆到菜板上,递给你一把趁手的切菜刀,“切吧,切丝切块都行,眼泪流得越多越好。”
切洋葱的过程,与吞芥末酱没有可比性。前者是持续的周而复始的折磨,后者是一刹那的刺激。
你一边流泪,一边吸溜鼻子。
洋葱切好投进锅里,却忘了手上沾的汁液,抬手擦了擦眼角。
这下眼泪比之前还要丰沛。
没错,你说了一个描述雨水的词。念月“毫不留情”地大笑不止,转身抽了张湿巾帮你擦脸,可是收效甚微。
“我下楼打水洗手洗脸。”你叮嘱她,“你看着汤,再煮五分钟就关火。”
此次旅行,你们只携带了足够三天三夜两人一狗一猫的饮用水。生活用水需要从山泉汲取。你下到一楼,找出两只折叠水桶,分别投入足量净水消毒片,拎着它们走出小楼。
暮色四合,你摁下头戴式强光电筒的按钮,眼前三十米的区域亮如白昼。
尽管眼角残留着洋葱的辣意,泪水仍时不时地阻挡视线,但你一眼看见了念月为白猫搭建的小冢。高大挺拔的云杉树下,立着环成一排的细树枝,树枝根部是形状各异的猫爪大小的石头。
走到近前,你蹲下看了好一阵,直到小腿发酸才站起来。
你撂下折叠水桶,戴上冲锋衣兜里的线手套,刨了几捧松软湿润的土,洒在白猫小冢周围。
“安息吧,小猫朋友。”你说,“如果遇见棉花糖,请你帮我带句话,我很想它,希望它在喵星好好照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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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水返回,念月已将晚饭端回二楼你们选中的房间。
悠悠食盆里盛满不加盐和香料的浓汤,它喝得津津有味。麻团则乖巧地依偎在念月怀里,大口大口地吃着她手掌心的鸡肉碎。
“高山炉煮的米饭特别香。”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防潮垫上的两只碗,“我吃掉一碗了,还想再吃一碗。”
你被她的好胃口折服,心底最冷的那处变得柔软而温暖。
换了大号瓷碗,你盛了满满当当的米饭,摆在她的面前:“半锅都在这儿了,只要你爱吃,我这碗也给你。”
念月抬眸,仔细端详你:“眼睛哭肿了,待会儿敷个眼膜消水肿。”
“没事,凉水洗脸,吃根香蕉,生啃一颗芹菜就好了。”
“也是不错的法子,我得拿小本本记下来。”她一手抱紧麻团,另一只手点开手机备忘录,“子墨教的消水肿新方法,便于操作,非常有用。”
你笑了,端起碗筷坐到她身旁。
“菠菜、芥菜、土豆、口蘑,这些都是富含钾元素的蔬菜。平时多吃,人不容易水肿。”
“全记下来了。”念月放下手机,摸了摸麻团毛茸茸的小脑袋,“你修好了后园蔬菜大棚的电气设备,下一步咱们就种你说的这些菜,作为春夜雨声的储备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