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发现时,全身上下的衣物被雨水淋湿,鞋袜不知所踪,赤着的一双脚布满血泡。露营地遗留物品也遭受了雨水洗礼,气味不足以支撑搜救犬工作,聪明的小家伙正是有了枕巾这个实物气味源,所以精准地锁定了容易被忽略的蛇虫出没的草丛深处。
负责急救的医生为子墨做了初步查体,判断他身上没有被毒蜂或毒蛇叮咬的痕迹。“患者昏迷的原因,需要回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坐救护车去医院的路上,随车同行的王警官朝你竖起大拇指,并把一条信息发到了你的手机上。
“厉害了,江女士!”
你转过身,紧紧握住王警官的手,再三表达着感谢。
她专业而温柔地安抚你的情绪,即使到了医院,她也没有离开。而是等雨凝和曹磊顺利抵达医院,王警官才站到一旁继续守护。
雨凝抓着你的手,发现你俩的手同样冰凉。
“小月……”
“子墨会没事的。”你抱紧雨凝,“他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曹磊去医院的自助贩售机上买了热咖啡,让你和雨凝喝一点暖暖身。见你们情绪平复,王警官询问哪位家属可以随她去所里销案。
雨凝看看你:“我去吧,户口本我随身带来了。”
你把之前王警官交给你保管的子墨的身份证也一并给了雨凝。
曹磊想陪雨凝一起,被她强制要求留在医院陪你。“小月两天两夜没休息,子墨昏迷不醒,他们身边得有人照顾。”
“好吧,你当心身体,前两天才崴了脚,走慢一点。”曹磊放心不下,扫码借了一台轮椅,送雨凝上了派出所的警车才折回来,抱歉地冲你笑笑,“崴脚那天,雨凝跟我说她右眼皮一直跳,我还说她迷信,结果谁承想……”
“子墨会没事的,磊哥。”
“对,你说得对,子墨吉人天相,大风大浪他都经历过,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你倏地一愣,察觉到了曹磊的弦外之音。
“磊哥,雨凝早就知道了是吧?北山那次子墨失温……”
“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亲姐弟,没人比雨凝更了解子墨的个性。你看过子墨拍的视频,清楚他喜欢埋一些微小的细节当彩蛋。北山出事前面那条视频,子墨说了一句‘棉花糖啊,我好想你’,视频末尾他还说‘棉花糖,你等着我’,雨凝以为她解读错误,但是她翻遍评论区的粉丝留言,发现有十几个人和她感觉一样。”
你恍然大悟:“当时我提及这个话题,你和罗亦柯不让我往下说,是因为你们也注意到了。”
曹磊颔首:“三哥刚走的那半年,为什么我和若南姐陪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原因很简单,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们怕你想不通,怕你出事。子墨同理,他心里的伤口还没痊愈,就踏上长途跋涉的旅程,身体上受的苦,没法抵消他的心理创伤。”
“是的。”你望着核磁检查室的门,“你们陪我在北山装修民宿,陪我在林间散步散心,回了燕都你们俩远程监督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朋友的关心和爱,我牢牢记在心里,我也会对你们这么好。”
“傻不傻啊?”曹磊眼眶有点红,“说这些干嘛?”
“让我说吧,磊哥,这么多年我都没勇气说出来。”
你退后两步,慢慢坐在长椅上。手里的热咖啡渐渐变凉,心头却是暖意融融。
曹磊也坐下:“你每年过年给若南姐的女儿发红包,那孩子研究生毕业你甚至送她一辆车。聆域工作室每完成一部新作品的配音,你都找网红博主推广,还瞒着我,说是我们配得好,声情并茂代入感强,所以剧集收视率火爆。”
“原来你都知道?”你笑了,“我以为我做得滴水不漏呢!”
曹磊说:“那几位影视推荐赛道的网红博主,本来不愿意透露你的信息,但是我这人口才不错,饭桌上酒过三巡,他们就全招了。”
子墨失踪和昏迷带来的阴霾,因着曹磊这段话,骤然消散了不少。
核磁检查室的门开了,子墨被推了出来,依然保持着入院时的昏睡状态。接诊医生让你们一人办理住院手续,另一人等核磁报告。
你把子墨身份证的照片发给曹磊,由他去办住院,你坐回长椅等待。
报告显示,除了膝关节的少量积液,子墨十分健康。你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位,第一时间拍下报告,发送到你们这个小家的四人群里。
雨凝回了个悠悠咧嘴笑的表情包。
曹磊则言简意赅,一个好字紧跟一连串的感叹号。
去病房的路上,曹磊用住院单右上角的条码对准扫描口,顺利打印了血检报告。
“血液中酒精含量大于90?怎么回事?”
你接过报告单,盯着那行黑色小字:“子墨喝酒了?”
开渔节那条视频里,他的确喝了一海碗渔民大哥敬上的壮行酒,但视频拍摄于十三天前。将近半月的时间,自酿酒度数再高,也能够代谢掉,除非——
你和曹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子墨的行李在哪儿?”
“暂存在镇派出所。”你蓦然想起王警官的叮咛,“雨凝受累了,帐篷、炊具、数码和其他装备,加起来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
四十分钟后,雨凝打来电话,要曹磊到住院部一楼大厅接她。“臭小子背几十斤重的装备徒步,依我看,他能排进全天下吃苦之人的前十名。”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
何止前十?前三都有子墨的位次。
医院没有密码储物柜,曹磊只得把全部物品搬进子墨的病房。目前双人间另一张病床暂时无人,空间还算够用。
你让雨凝休息,叫上曹磊一同翻找盛放自酿酒的容器。
果然,如你们所料,一只用红布包裹的木塞封口的扁圆形褐色陶罐,藏在子墨登山包的隔层里。罐内空空如也,想必大部分酒被子墨喝了,还有少部分洒在了猫猫庙前的草地上。
看见酒罐,雨凝更来气了:“这臭小子!”她忘记脚踝的扭伤,走到病床边,照着子墨湿漉漉的肩膀来了重重一拳。
陷入深度醉酒的人,或许也能感受疼痛。
病床上的子墨,闷声哼着,身体仍一动不动。
“老婆,别生气。”曹磊抱住雨凝,“我知道你心疼子墨,但我也心疼你啊!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刚崴了脚又动怒,气血逆行了怎么办?”
雨凝转怒为嗔:“说点好话行不行?”
曹磊会意,托起她的手臂,扶她到靠墙的椅子上落座:“今晚我来陪护这个醉酒的臭小子,你和小月去酒店踏实睡一觉。赶明儿办了出院手续,咱们五花大绑,不管押送子墨回潼城,还是回北山,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小月不舍得。”雨凝瞪曹磊,“再说了,你忍心看我弟海岸线徒步刚走完百分之六十就前功尽弃吗?”
曹磊说:“不忍心是不忍心,难道咱们三位没日没夜担惊受怕子墨他就忍心?”
“让他走完全程吧。”你忽然开口,“磊哥,子墨不会接受半道回家的建议。”
“我懂。”曹磊低叹一声,“他这犟脾气,别说十头牛了,就是二十头牛和一百头驴也拉不住他。”
病床方向传来略显沙哑的回应:“姐夫,你是我姐夫吗?”
曹磊慌忙回头一看,尴尬地笑了:“你没看错,我是你的姐夫,如假包换。”
“头疼……”子墨小声说,“姐,你也来了吗?”
“不来能行吗?整天让家里人替你担心,心血来潮喝得烂醉如泥!”雨凝还没消气,“因为你失联,小月放下手头所有事情立刻赶来找你,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能不能让小月省省心,能不能……”
曹磊轻轻捂住雨凝的嘴,及时打断了更多的埋怨和指责。无需讲道理,他将妻子打横抱进怀里,紧走几步,抬起脚带上了病房的门。关门的一瞬,他说:“小月,这里交给你了。”
你来到病床前,先是拿棉签蘸水,擦去子墨嘴唇沾染的草汁和污泥。然后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帮他擦脸擦手。
他眼睛微睁,目光却聚不了焦。
“念月,是你吗?”
“嗯。”你轻声说,“是我。”
“我……”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两下,却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雷雨夜,出帐篷是因为做梦或者突发状况吧?”
“我听见猫叫声,以为附近有小猫,没带手机走了很远的路,怎么都找不到帐篷。”
与你猜测的迷路原因大致相同。
子墨失踪前的露营地,虽远离树林、河道,却紧邻一片标记着白色拆字的废弃平房建筑群。他没有选择在旧屋里夜宿一晚,可能是出于安全的考量,也可能是北山那座废弃的度假酒店带来的心理阴影。
而他听见的猫叫声,可能不是附近的猫发出的。
猫真实存在,猫叫声却是从较远的地方传到了露营地。雨水改变了空气中声波传输的介质,减小了阻力,使得远处的声音听上去更加清晰。
“没带手机,装自酿酒的罐子在背包隔层里,你没找到回帐篷的路,喝酒的时间是在走出帐篷之前吗?”
你的问题,问得子墨瞬间清醒。
“没喝啊,一口没喝!那个陶罐是开渔节我淘到的宝贝,打算带回北山摆在春夜雨声当装饰品的。”他直呼冤枉,“晚饭我在镇上饭馆点的米饭炒菜套餐,饮料是瓶装水,饭后甜点是酒酿圆子。酒酿就是咱们平时吃的醪糟,酒精度数可以忽略不计。”
你将信将疑:“九月十七号你不是回来参加考试吗?怎么那时候不把陶罐给我?”
他无言以对。
既有驻守北山林场考瞭望员的计划被“拆穿”的窘迫,又有无缘无故醉倒在猫猫庙前的百口莫辩。
你没有追问下去。
扶他坐起来,脱掉弄脏的衣裤,帮他换上纯棉材质的病号服。
医院东门马路对面有家洗衣店,你准备拿着子墨的脏衣服去洗干净,然后绕道拜访一下他吃酒酿圆子的饭馆。
寻找子墨下落的这两天,你看完了他手机里拍摄的全部素材,对那家饭馆的位置了如指掌。
离开病房时,你摸摸他满是胡茬的脸,为他盖好被子。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念月,你不怪我吗?我问的,不只是我莫名其妙醉倒失联这件事……”
你并未回答。转身团起脏衣服,你随手装进一个塑料手提袋,拉开病房的门,让雨凝曹磊进来照顾子墨。
洗衣店,网约车,镇上的饭馆,你把时间精准掌握在每一分钟。
点了子墨同款的套餐、饮用水和饭后甜点酒酿圆子,你尚未动筷,饭馆门口突然来了五六个闹哄哄的人。
“上个星期我在你家吃的饭,结果一觉睡到今天,太阳落山了才醒,你们是不是在饭里下药了?!”
老板和老板娘面面相觑,连声解释饭菜干净卫生,铁锅现炒没有任何不健康的添加剂。
他俩把店内安装的监控指给想要闹事的食客看:“您哪天来吃的饭?调一下监控就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了。”
你放下筷子,屏息凝神地听双方的对话。
巧合的是,这位昏睡的食客,与子墨下馆子改善伙食是在同一天。
你凑近看热闹的人群,恰好瞧见监控视频画面中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举起玻璃瓶往敞口的醪糟坛子倒无色透明的液体。
“您那天点酒酿圆子了?”
食客说:“点了,而且我觉得味道纯正,连喝三大碗。”
“哎呀,我就说事出有因!对不起了各位,我把那天的餐钱退给您,再送您五张餐券,希望您以后多多支持小店生意。”
老板不停地道歉,老板娘回里屋把“罪魁祸首”小儿子抱出来给客人赔礼道歉。
“自家酿的粮食酒,喝不坏人但是度数太高。那天突然少了一瓶酒,多了一个空瓶子,我们还纳闷是谁喝掉的,现在真相大白,请您多多包涵。”
食客接受了道歉和退费,临走还拍拍老板家小儿子藕节似的胖胳膊:“你这小子,害叔叔睡了七十二小时。不过也要多谢你,我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正在饭馆用餐的人,围观之后纷纷要求老板打折。
你没掺和这场演变得越来越不受控的闹剧,按菜单标价付款,打包了一口未动的饭菜,拿回了医院。
“子墨吃的那碗酒酿圆子的食材原料,在老板和老板娘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家小孩儿倒进一整瓶高度数自酿酒。”你澄清了误会,“子墨醉倒在猫猫庙前实属偶然,我觉得是棉花糖在保佑他。”
雨凝和曹磊相视而笑:“看来是我这个当姐姐的,错怪弟弟了。”
子墨始终沉默不语。
你明白,他在担心你会不会怪他擅作主张报考林场的瞭望员。你不给他讨论这个决定的机会,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该配合医护做检查就陪他去做检查。
晚上,曹磊留在病房照顾子墨,你和雨凝坐上网约车直奔酒店。
你说你最近鼻炎犯了睡觉打鼾,执意开两个房间。雨凝拗不过你,只能同意。陪她聊了会儿天,你先是回自己的房间洗了脸梳理了发型,随即下楼回到前台,毫不犹豫地退房离开。
损失房费不算什么。
此时你心中涌动的情绪错综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担忧,不是焦虑。
是深深的恐惧。
你只看到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迷茫的灰。
子墨心甘情愿的付出,你无法坦然接受。改变他命运的轨迹,是你最害怕的事情。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终归他在昏迷状态下露宿野外,幸运的是没受伤……可是真的受了伤又该如何是好?!
你希望子墨平平安安,将他的事业经营得红红火火。
而不是守在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守着可能为他带来噩运的你。
你内心的害怕,像迷雾,更像吞噬一切的黑洞。你不是不相信子墨,不是不相信你们的爱能够抵御岁月的侵蚀,但你失去了直面恐惧的勇气。
宁愿远离他的生活,也要他万事顺遂。
连夜打车来到杭州,你在萧山机场航站楼稍作休息,搭乘第二天最早的航班返回。
飞机起飞前,你给雨凝发了消息,说民宿有急事需要赶回去,就不当面告别了。
冰雪聪明如雨凝,感受到了你的心态变化。
她没有多说,只叮嘱你注意安全,回到春夜雨声记得发平安短信到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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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下房车,你带着悠悠麻团往南走,开启了寻找温暖旅居地的旅行。
春夜雨声暂停营业。
四人家庭群你退了群,子墨的号也被你拉进了黑名单。
同时被拉黑的,还有你所有的亲人和朋友。
你先是回蜀地看望了妈妈和外公外婆,而后去海城和刚在医院值完夜班的弟弟吃了顿早餐,送他一部待机时间超长的新款手机,以便他和老家的亲人煲电话粥。
弟弟建议你在海城多住几天,他有件人生大事要和你商量。
“姐,我想把咱妈接到海城养老,可是她说她人生地不熟谁都不认识,吃的也不习惯,还不如留在老家安逸。”
你说你给不了任何意见:“我现在是无根飘萍,这一两年都会在路上旅行。”
弟弟担心地看着你,劝说的话到嘴边又改了方向:“姐,我的准姐夫应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抛下荣华富贵,也要陪在你身边,这是绝大多数男人做不到的。但我也理解你的顾虑。我能帮上什么忙吗?你尽管开口。”
你笑了:“等你这个月发了绩效,发了红包给咱妈,就是帮我的忙了。”
弟弟调皮地眨眨眼睛,打趣地说:“你经费有限是吗?那我把奖金平分,你和妈妈一人一半。”
“别给我红包,玩笑你还当真了?”你说,“海城房价太高,你工作又辛苦,将来买房老姐帮你分担一些。”
弟弟拒绝得直截了当:“不要当扶弟魔!我不要你的钱!”
你刚喝下一口柠檬红茶,听他这话忍俊不禁,差点呛到:“好了好了,你自己攒首付。赶快回宿舍补觉吧,脸色暗黄暗黄的,病人看见都不敢进你的诊室。”
离开海城,你改变先前计划的路线,向正西方向前进。
途中,你联系上了房车自驾游遇见的那位退休音乐教师,问她还愿不愿意教你演奏古筝。
赵老师说当然愿意。
她发来家庭地址,热情地邀请你当她退休后的第一位关门弟子。
抵达赵老师所在的城市,你通过房产中介租到了理想的山景房。小区前身是学校家属院,紧邻一所十二年一贯制的学校,业主多为教师和有孩子的家庭。
小区有门禁,而且能免费停车,这两点是你看中的,当即签下一年的租房合同,下午就搬了进去。
三楼步梯,水电气齐全,房屋内部干净不潮湿。小区有不少养宠家庭,悠悠和麻团适应良好。
用去一周的时间,你购置了新床垫和新晾衣架,添置了狗窝猫窝和吸尘器,清理了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厨房油泥。
随着环境变得洁净清新,你的心也轻盈了许多。
再次联系赵老师,问她初学者怎么选购古筝。赵老师得知你已经在本地租好了房子,打算潜心研习古筝技艺,高兴地像是收了绝世高徒。
“不要买,到我家来,我送你一架!”
壕气冲天的赵老师,视你为爱徒,不仅送你古筝,还极有耐心地从零教起。
你不负赵老师的期望,一个月后已能不出错地演奏《渔舟唱晚》的片段。
工作日的白天,你在租的房子里勤学苦练。悠悠从前爪捂耳朵变成下巴搭在前爪上聆听乐曲,麻团也从跳起来打你的手变成安静地趴在悠悠背上小憩,说明你的技艺进步很大。
“终于不是对牛弹琴了。”你对悠悠如是说。
当然,它听懂了。
只是它不再像小的时候那样,精力旺盛地站起来反驳你。
麻团一天天长胖长大,悠悠睡觉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目前你旅居的这座城市,离云城不远,气候同样的四季如春,同样的温暖舒适。你内心很想回家,但是一想起你和子墨耳鬓厮磨的那些时光,你又不敢踏足你在云城的小家,生怕勾起越多的回忆就越伤心。
北山进入封山季,姜芸芝打了电话过来。
“小月,你什么时候回来?忱忱和晨晨的婚礼定在一月十六号,他们给你寄的请柬你收到没有?”
你问:“我没回云城老家,他们把请柬寄哪儿去了?”
“这俩孩子缠着子墨问了好久,子墨不愿透露地址。最后实在被他俩磨得没脾气,说是寄到你爸爸的服装厂比较稳妥。”
听到子墨的名字,你的心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冒血。
“他……还好吗?”
“好,子墨适应能力很强。入冬以来,他一直待在塔上,守着高火险段日夜值守,二十五天才下塔休息一次。”
结束通话,你拨通父亲的手机。
“月啊,总算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北山林场认识的小伙伴把结婚请柬寄到厂里,还写了一封手写信,央求我尽快找到你转告你,请一定回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我考虑考虑。”你没有立刻答应。
“这个包裹里还有子墨绣的一幅绣品,我等会儿拍照发你手机上。别再把我拉黑了,否则——”
“爸,对不起。”
你匆忙挂机,将父亲的号码重新拉进黑名单,手机扔到一旁,拽过椅背上搭着的羽绒服盖在了上面。
夜里,你没有做噩梦,却在天光微明时醒来。
设置了静音的手机,昨晚打进来很多个陌生号码。大概率是父亲借用服装厂员工的号码联系你,你一个都没接。
七点刚过,你还没下单点早餐,梅倇的号码忽然闪现在手机屏幕上。
糟糕!梅姐姐是漏网之鱼。
其他堂哥堂嫂的号码全进了黑名单,只有梅倇的号码被你忽略了。
果不其然,接通后对面开了免提,亲人们的责怪和惦念,交叠在一起叩击着你的耳膜。
最后镇住场面还是打铁花传承人梅倇姐姐。
她说:“小月,爱一个人为对方着想没有错,但你这样逃避不是办法。与其担心子墨的健康和安危,你不如回到他身边,陪他过上一段守护森林的日子。听清楚我下面说的话,你不是灾星,你不会给任何人带来苦难,你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的生命安全——我们大家都爱你,小月,你也爱着我们大家,不是吗?”
热泪盈眶。
你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要相信你自己,爱能解决一切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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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号瞭望塔,位于北山林场最北边地势较高的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是观测森林火情必不可少的一处点位。你刚来北山林场的时候,曾登上过六号瞭望塔。
那时的你,体力尚能支撑一口气攀登八层楼的高度。
如今的你,也许中间歇个两三次还能爬上去,只是没有了当时的勇气。
回到春夜雨声的那天,你没提前和姜芸芝打招呼,却发现一楼大厅和各层楼的走廊干净如新。
你发信息问芸姐是不是她帮忙打扫,她说不是。
“子墨休假的时候跟我要了备用钥匙,地板是他拖的,水电也是他在维护。”
推开你居住的111房间的门,室内的空气清新得像是刚刚通过风。你注意到床边摆放的空气净化器,以及窗户上方擦拭一新的换气扇。
坐在床边地毯上发了会儿呆,悠悠走过来,用鼻头推了推你。
你抱抱它,转头喊麻团的名字,却看见这只身材堪比半挂的猪咪在墙角的猫窝上忙活。
走近一看,原来新猫窝是子墨用他冷极之旅穿过的一件铁灰色保暖外套缝制的。
麻团煞有介事地在上面躺倒,仰面朝天,频繁地翻身,到处蹭、各种蹭,留下它的气味。
“汪!”悠悠冲着窗外叫了一声。
你抬起头,看到许久不见的林小六。
悠悠先是警惕地注视着窗外的猞猁,不多时便开始欢快地摇尾巴。你只看清了林小六颈间保护站为它佩戴的项圈,却在那道熟悉的铁灰色身影靠近时望向了你挂在落地衣架上的T恤。
子墨绣的咧嘴笑的悠悠栩栩如生,与现实中的悠悠重叠,都是那么可爱。
大门上方的风铃叮叮玲玲唱起了歌。
起风了,你想。
今晚会不会下雪呢?不管这场雪有多大,明天一早我都要带上悠悠和麻团,走着去六号瞭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