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日暮时分,镜城的轮廓终于在余晖中显现。夕阳的金辉泼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将砖石染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城门处凝滞的杀气。一列士兵整齐列队,铠甲在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为首的彪形大汉格外惹眼——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高鼻深目,眼尾带着北厚族人特有的深邃轮廓,肤色是常年日晒的蜜色,肩宽背厚,往那一站便透着股慑人的气势,腰间长刀的刀柄外露,泛着暗沉的冷光,正是北厚留下的守城将领乌索。
月神翻身下马,雷神温顺地立在一旁,乌亮的鬃毛被晚风拂得轻扬。她缓步走向城门,素白的袍角扫过地面的沙砾,留下浅浅的痕迹,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大汉身上,声音清冽如泉:“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新主子一见面竟先问姓名。他刻意挺了挺胸膛,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回道:“北厚名字是乌索,汉字名周临安。”说话时,他的眼神掠过月神身后的李胤湳兄弟,又扫过她身后仅有的十余名女眷亲卫,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不过是个依附武夷的女人罢了,就算占了镜城,又能掀起什么风浪?麾下连像样的军队都没有。
“乌索。”月神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令牌,指腹碾过令牌上凸起的云纹,忽然颔首,语气骤然冷冽如冰:“从现在起,解除你在镜城的一切职务,贬为庶民,此后不得再插手城中任何事务。”
乌索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眼底的轻蔑都凝在了原处。他反应过来后,胸膛剧烈起伏着,勃然大怒,魁梧的身躯往前一冲,沉重的军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似微微发颤。他粗短的手指狠狠指向月神的鼻尖,粗哑的嗓音裹挟着暴戾的嘶吼炸开:“你算老几?凭什么解除我的职位!这镜城的兵,个个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城防部署、粮草调度,没有我,你根本撑不起来!你不过是个被东陵舍弃的女人,靠着几分姿色勾搭上武夷皇子,才骗到镜城所有权,我劝你最好识相点,乖乖放权,否则——”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闪过一抹狠戾,嘿嘿冷笑两声,那笑声粗嘎刺耳,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金属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里淬着狼一般的凶光,满是不加掩饰的挑衅。他们大多是乌索的亲信,或是被他用金银喂饱的爪牙,骨子里本就向着北厚,此刻见主子被当众折了脸面,更是按捺不住,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隐隐将月神一行人围在了中间,杀气腾腾的气息弥漫开来。
李胤湳在一旁看得头大,眉峰紧紧蹙起,暗道这人胆敢这样同月神说话,真是活腻了。可刚到镜城就闹出人命,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容易动摇民心,他刚想上前打圆场,提议先入城议事,却见月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唇角只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夕阳的金辉斜斜落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勾勒出精致凌厉的下颌线,纤长如蝶翼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不等众人反应,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弯刀——刀身狭长,泛着冷冽的寒光,正是她潜入镜城时所用的利器,刀刃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渍,映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
“唰——”
一道凌厉的弧线划过空气,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乌索脸上的怒容还未褪去,脖颈处便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紧接着,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月神一脸。
鼻间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带着铁锈般的刺鼻味道,直冲鼻腔,却奇异地与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交织,酿出一种致命的魅惑;肌肤感受到血珠的温热,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划过眉心时带着细碎的痒意,淌过鼻梁时留下黏腻的触感,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素白的长袍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花;视觉里,她睁着眼睛未曾眨眼,睫毛上沾了细碎的血珠,像缀了殷红的宝石,原本清冽如泉的眸子此刻染了血色,瞳仁亮得惊人,映着乌索轰然倒地的身影,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听觉里,乌索倒地的闷响、士兵们的惊呼、弯刀入肉的轻响,都成了她此刻的背景音,唯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格外清晰;触觉上,指尖沾染的血珠温热黏腻,与弯刀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上的血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宝,每一个弧度都透着致命的诱惑。
那张染血的脸,美得惊心动魄——眉骨清丽,鼻梁秀挺,唇瓣本是淡粉,被血珠溅到几点,更显艳烈逼人。偏偏这份美里裹着让人胆寒的狠厉,像旷野里带刺的玫瑰,诱人却致命。
乌索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敢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晃了晃,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沙尘,彻底没了声息。
“将军!”
镜城的士兵们见状,顿时红了眼,纷纷拔剑出鞘,兵器碰撞的脆响刺耳至极。他们摆出迎战的阵仗,杀气腾腾地盯着月神一行人,领头的小队长厉声喝道:“杀了她!为将军报仇!”
李胤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他沉喝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龙甲军,亮剑!”
“是!”
龙甲军将士齐声应诺,纷纷拔出佩剑,寒光闪闪的剑刃对着镜城士兵,形成对峙之势。双方剑拔弩张,空气紧张到了极点,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仿佛下一秒便会爆发一场血战。
月神却毫不在意,她慢条斯理地用衣袖擦了擦弯刀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这时,九凤快步走上前,手中捧着一沓折好的文书,递到月神面前,低声道:“殿下,乌索勾结北厚大王子、意图谋反的罪证都在这里了。”
月神抬眸,目光扫过乌索身后,精准地落在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身上。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中摇着一把蒲扇,看似悠闲,指尖却微微发颤,眼底藏着几分慌乱——此人乃镜城文书官,乌索转移粮草、勾结北厚时,曾强令他草拟文书,是以对通敌之事一清二楚。“你,上前。”
中年男子浑身一僵,犹豫了一下,瞥了眼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兵,又看了看月神手中还在滴血的弯刀,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蒲扇都忘了摇。
九凤将文书递到他面前,月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念。”
中年男子颤抖着拿起文书,只扫了一眼,眼睛顿时睁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念!”月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厉色,“别让本宫说第三次。”
那声厉喝像惊雷般在城门下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中年男子打了个哆嗦,哪里还敢迟疑,慌忙清了清干涩的喉咙,指尖攥着信纸抖个不停,颤巍巍地念了起来:“致北厚尊贵的大王子殿下……待那泰安公主入城,我已备好人手,届时趁其不备,刺杀于城门之下……事成之后,愿将镜城归还北厚,只求殿下许我城主之位……”
文书上的字字句句,皆是乌索与北厚人的勾结铁证,字里行间满是叛逆之心与谋害算计。
“继续。”月神抬了抬下巴,语气冷冽如霜,没有半分波澜。
中年男子又拿起一封,指尖抖得更厉害,声音都带着哭腔:“镜城粮草已暗中转移半数至北厚军营……城中商户皆已打点,届时可散布谣言,称公主用蛊毒控制百姓,动摇民心……”
一封封信件念下来,城门前一片哗然。虽说不少人心中早有猜测,知道乌索与北厚牵扯不清,可这般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还是让众人惊得倒抽冷气。那些原本跟着乌索拔剑的士兵,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如纸,握着兵器的手也松了几分,眼底满是惧意——谋害城主、勾结外敌乃是死罪,他们若是跟着反叛,下场只会比乌索更惨。
月神抬手,示意中年男子停下。她缓步走到乌索的尸体旁,用弯刀挑了挑他染血的衣襟,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乌索要谋害我在先,勾结外敌背叛镜城,我杀他,乃是清理叛徒、以儆效尤。我一向有仇必报,更护短得很。”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锐利如刀,“现在镜城归我,凡是镜城的子民,无论是商户还是百姓,无论是原北厚士兵还是武夷援军,我都会一视同仁,庇佑你们安稳度日。但有二心者,勾结外敌者,背叛镜城者,乌索就是下场。”
在场的士兵与围观百姓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看向月神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惧意。
“凡是在镜城任职者,”月神话锋一转,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半个时辰后,到城主府议事。迟到者,按抗命论处。”
“你,”月神随手指着身边一个神色惶恐、却始终未拔剑的士兵,被指到的人浑身一震,差点跌坐在地,“带路,去城主府。”那士兵连忙唯唯称是,点头哈腰地领着月神往西边走去。
李胤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自惊叹。月神这一手杀鸡儆猴,显然是彻底镇住了这些人——先斩头目,再抛罪证,环环相扣,干脆利落,既解决了控制权的隐患,又师出有名,不会落得“滥杀无辜”的骂名。只是那信……真的是乌索亲笔?他难免生出几分怀疑。怪不得非要拖着他来镜城,没有身后的龙甲军助阵,她上来就砍了首领,怕是早被乱刀分尸了。这女人,真是深谙借势之道与人心算计。李胤湳无奈苦笑,示意龙甲军收剑,清理城门口的狼藉,安抚围观百姓,而后迈步跟上,与月神并肩走入城中。
半个时辰后,镜城有官职在身的人,皆是脸色各异地赶到了所谓的“城主府”。可一看那地方,众人都忍不住面面相觑,满是无语——哪里是什么城主府,不过是城中一处勉强算大的民宅,院墙低矮,墙头还爬着枯藤,屋内陈设更是简陋,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只有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充数,地上还落着些灰尘,一看就是仓促收拾出来的。
众人忍不住想起原来的城主府,琉璃玉瓦,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可那座府邸,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月神扮作舞姬潜入时,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连带着府中不少贵重物品也化为灰烬。而此刻,纵火偷袭的始作俑者,正优哉游哉地坐在厅中唯一一张还算像样的木椅上,神色淡然地抿着茶。
月神扫了眼四周,语气平淡,却偏偏带着一丝嫌弃:“乌索平日就在这里议事?果然不能指望北厚人的品味,简陋得倒像是马厩。”
她居然还嫌弃上了!众人气得胸口发闷,这破败景象是谁造成的!可慑于她的狠戾,谁也不敢出声反驳,只能用谴责的眼神死死盯着她。李胤湳见状,连忙抬手掩住嘴角的笑意,这女人,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这位新城主手段狠辣,行事诡谲,早已深入人心。他们中好些人都是商户出身,以前的城主贪婪成性,只要给足银两,就能混个一官半职,反正是北厚的官职,不值钱也没实权。可现在这位城主,显然不是能用银两打发的——杀人不眨眼,还擅长用毒,听说当日被她毒杀的北厚将领,死状凄惨,浑身冒黑血,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偏这时月神抬手,示意九凤上茶。九凤端着茶盘进来,身后跟着的侍女还捧着一只小巧的铜香炉,放在厅中角落,炉内燃着的香与月神帐中那炉相似,清苦的香气缓缓散开,稍稍压下了厅中残留的尘土气。
青瓷茶盏被一一摆到众人面前,茶汤清亮,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可厅中之人却没一个敢动。他们目光躲闪,指尖微微蜷缩,生怕茶水里藏着什么玄机——这位新城主杀人不眨眼,谁知道会不会借着一杯茶,又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月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眉眼间漾开几分漫不经心。她将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沉寂:“诸位不必拘谨。如今镜城萧索,百姓凄苦,城外还有北厚残部虎视眈眈。既然大家同为镜城的父母官,可有什么能让城池安稳、百姓饱腹的主意?”
这话问出,厅中依旧鸦雀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有人攥紧了衣袖,有人抠着桌角,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说得好了未必有功,说得不好,怕是要落得和乌索一样的下场。
月神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知道,大家心里对我多少有些误会,觉得我手段狠厉,不近人情。”她放下茶盏,语气放缓了几分,听不出喜怒,“其实我本是个温和之人,若非迫不得已,也不愿动刀动枪。何况我不久后便要远嫁武夷,这镜城,我自然不能久待。”
这话一出,众人眼底都闪过一丝讶异,悄悄抬眼看向她。
“我自认是个平庸之辈,摆弄权谋、治理城池,实在不是我的强项。”月神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认真,“所以今日召集诸位,是想选一位能干之人,封为镜城副城主。往后我离城之后,镜城的大小事务,便由他全权打理。”
“副城主”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众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镜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南北商贸的咽喉要道,商贾云集,银票流水般淌过。别说一个副城主,就算是个管城门的小吏,一年到头也能捞得盆满钵满。更别提手握全权的副城主,这简直是个泼天的肥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