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

审讯室。

房间狭窄而封闭，四壁都是某种吸音的浅灰色材料，光洁得没有一丝纹路。天花板正中，一盏冷白色的无影灯投下毫无温度的光芒，将室内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也让人产生一种无处躲藏的暴露感。

闻岚坐在审讯桌一侧的金属椅上，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她的对面，霆独自坐在那里。

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看似放松，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锁定目标的鹰隼，一瞬不瞬地落在闻岚脸上，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到平静抿着的嘴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进入K53实验室主控区域的具体时间，是晚上几点？”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闻岚抬起眼，目光与他坦然相对，语速适中地回答：“二十三点十二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刚核对完上一批实验数据的归档时间。”

“当时有谁陪同？”霆继续问，问题与前两次轮回分毫不差。

“没有。那天晚上是我申请的独立校准时段，只有我有主控权限。值班记录和门禁系统应该可以证实这一点。”闻岚的回答流畅自然，吐字清晰，甚至带着研究员特有的那种对准确性的坚持。

“根据初步报告，对撞机过载并引发能量泄露，是操作失误导致。你对此有什么解释？”霆的问题开始涉及核心。

闻岚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回忆，随即又抬起，眼神里带着适当的懊恼与自我检讨：“是我的责任。我试图验证一组新的粒子耦合参数，输入的能量阈值确实过于冒险，超出了安全冗余范围。所有的操作日志和参数设置记录我都保存了，没有进行任何删改，可以作为调查依据。”

她回答得太顺畅了。

从时间、地点、人物，到原因、过程、证据链，逻辑清晰，细节完整，语气从始至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平静，带着事后反省的诚恳，却又不过分惊慌或辩解。

简直像是……预先将标准答案背诵了无数遍，然后在考场上精准复述出来。

霆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目光在她脸上缓缓巡视。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发出的极轻微的送风声。那沉默如同不断加压的水，缓缓漫延。

太顺了。

顺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重大实验事故、并被军方拘押审讯的普通科研人员该有的反应。普通人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多少会有些语无伦次、前后矛盾、或情绪波动。但她没有，她的表现堪称“完美样本”。

紧接着，霆又抛出了几个关于实验室日常管理、安全规程、以及事故发生时具体感知细节的问题，问题角度刁钻，时间点穿插。闻岚对答如流，每个答案都严丝合缝地嵌入她之前构建的“操作失误”框架内，没有丝毫犹豫或卡壳，就像身体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

审讯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最终，霆合上了面前薄薄的记录本，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今天的问询暂时到这里。”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闻岚也随之起身，姿态依旧保持着一份属于学者的得体与拘谨，轻声问道：“那么，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我需要时间整理更详细的书面报告，也需要……处理一些私人事务。”她的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与恳切。

“可以。”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保持通讯畅通，随传随到。在最终调查结论出来前，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本市，不得接触任何与实验相关的设备或数据。”

“我明白。”闻岚点了点头。

两人在狭窄的审讯室门口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