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昙织这才扶着阿纤,带着另一个惊魂未定的小丫鬟,主仆三人相互搀扶着,步履略显蹒跚地缓缓离开了这片刚刚上演了欺辱与对峙的是非之地。
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萧索。
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叶安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春日午后的暖风吹拂着她的裙裾,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瑷瑷那样温柔善良的一个人,今日为了身边的人,生生受了这样的折辱,心里该有多难过?还有阿纤,她从小和瑷瑷一起长大,她看到自己的小姐为了自己这样……叶安儿袖中的手,再次攥紧。
“小姐,”阿宛在一旁等了许久,见叶安儿神色沉郁,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问道,“那……梅园那边,我们还去吗?”
叶安儿仿佛被这声音惊醒,她缓缓转过头,望向梅园的方向,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去。为什么不去?”她像是在回答阿宛,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里清静。至少……不用跟这宫里的人,有太多交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在下冒昧问一句,”一直静立一旁的萧临洲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目光落在叶安儿看似平静的侧脸上,“叶小姐原打算去何处寻这‘清静’?”
叶安儿转过身,面对着他。此刻再看着这张俊美却陌生的脸,心中已无半分“萧祁”留下的温润印象,只有“渊政王萧临洲”带来的审视与距离。
她定了定神,语气是无可挑剔的恭敬与疏离:“回殿下,臣女听闻梅园深处,有陛下为缅怀先皇后亲手栽植的梅树。虽此时无花,但胜在人迹罕至,景致清幽。臣女只是想寻一处无人打扰之地,静静心罢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之事,多谢殿下出言相助,解了臣女好友之困。臣女感激不尽。”
“不必言谢。”萧临洲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恭顺,“叶小姐似乎,对这宫闱之中的热闹,并无兴致?”
叶安儿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眸道:“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性子喜静,不善应酬。”
萧临洲不置可否,只是道:“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扰叶小姐‘静心’了。”
叶安儿立刻从善如流,再次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既如此,臣女告退。”说罢,不再多言一句,也不再看他一眼,带着阿宛,转身朝着梅园的方向,步履平稳却透着一股决然,径直离去。
将那象征着天家尊荣、也充斥着无尽算计与冷眼的宫墙、人影、以及身后那位心思难测的皇子,统统抛在了身后。
萧临洲独自立于原地,望着叶安儿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抹亮色的身影在春日宫苑的繁花映衬下,依旧娇艳,却仿佛裹上了一层无形的、拒绝靠近的铠甲。
他眸色深深,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清苦的药草气息,与方才李昙织药箱中散落的味道如出一辙。
片刻,他才转身,朝着与叶安儿离去的完全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去,身影很快也消失在重重殿宇楼阁的阴影之中。
梅园果然僻静。时值初春,满园的梅树枝桠伸展,光秃秃的,尚未到绽放时节,只有零星几棵早梅鼓起些微花苞,在料峭寒风里显得孤寂而倔强。
整片梅林占地不小,看得出是精心规划栽植,虽无花,但枝干遒劲,姿态各异,别有一番清冷寥落的韵致。
阿宛跟在叶安儿身后,望着这片略显萧索却又格外肃穆的林子,不禁小声感叹:“陛下对沈皇后……可真是深情。听说沈皇后生前最爱梅花,陛下便为她种了这一整片的梅花林,年年亲自过问照料。”
叶安儿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承载着帝王深情与哀思的林子,心中并无多少浪漫感动,反而觉得这无边的寂静里,透着一股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淡淡应道:“若是等到寒冬腊月,梅花盛开,暗香浮动,想必是极美的景致。”只可惜,这极美的景致背后,是一个红颜早逝的故事,和一座看似深情实则冰冷的牢笼。
过了一会儿,叶安儿忽然看向阿宛,问道:“你怎么如此笃定,这片林子一定是陛下为沈皇后所种?宫里传言,未必是真。”
阿宛左右看看,确信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小姐,这里原本是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就是在沈皇后薨逝后不久,陛下亲自下令移栽了这些梅树,且品种都是沈皇后生前最爱的绿萼、朱砂、宫粉。这些年,除了负责照料的宫人,寻常宫妃皇子都很少被允许随意踏入。宫里私下都这么传,说是陛下的意思,让这片梅林替沈皇后守着这宫里的清净。奴婢来参加宴会之前也是听那些积年的老嬷嬷们闲谈时提起的。”
叶安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帝王心事,深如渊海,岂是旁人能轻易揣度?所谓的深情,有时或许也只是活着的人,给自己寻找的一个寄托,或是给世人看的一副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