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叶智忠猛地甩开妻子的手,却又立刻意识到失态,握紧了拳。
他背过身去,面对着紧闭的雕花窗棂,窗外那株百年海棠在夜风中摇曳,枝叶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压抑的怒意:“原以为……原以为只是贵妃那边借着赏花宴相看,或有心拉拢……怎会是陛下亲自开口?!”
“圣意难违啊,智忠。”慕容幸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浸透了深秋的寒霜,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无力感,“陛下今日留我说话,言语间看似商议,实则……已无转圜余地。只待择定人选,便要下旨。”
她走到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卷掉落的书,烛火跳动,在她依旧美丽却已染上岁月风霜的眼角,投下深深浅浅的细纹阴影。
当年那个在北境演武场上,意气风发,一箭射落她鬓边金步摇、引得满场喝彩的少年状元,那个发誓要护她一世安稳的夫君,如今官至宰辅,权倾朝野,在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时,却也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无法违抗的宿命。
“安儿……”慕容幸忽然上前,猛地抓住丈夫玄色锦缎官服的衣袖,那上好的料子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眼中泛起水光,声音带着母亲独有的执拗与心疼,“我们的安儿,该嫁个知冷知热、真心待她的人。哪怕……哪怕是个家世清贫的寒门举子,只要人品端方,夫妻和睦……”
叶智忠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握住妻子那双因为激动和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包裹住。
他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心中亦是绞痛。他何尝不这样想?他的掌上明珠,该有最自在快活的人生。
“幸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你可还记得,安儿满月那日,府中来了个云游的疯癫僧人?”
慕容幸一怔,不明所以。
叶智忠缓缓道:“那僧人说了一偈,当时只觉荒唐,如今想来……”他顿了顿,低声道,“‘朱门深深深似海,玉阶重重重如山。本是云霄自在羽,何故投栖帝王家?鸾凤清音困金笼,明珠光华掩尘沙。’”
“胡诌!”慕容幸像是被这偈子刺痛,突然拔高了声音,惊得檐下栖息的一两只宿鸟扑棱棱拍翅飞走,在寂静的夜空中留下几缕残音。
她胸口剧烈起伏,发髻上那支金镶玉的鸾鸟禁步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力量,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哽在喉头,带着颤意:“我的女儿……我慕容幸的女儿,定能……定能……”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定能如何?在这皇权的巨网与宫廷的倾轧中,安然无恙,幸福美满吗?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窗外遥遥传来报更的梆子声,“笃——笃——笃”,悠长而冰冷,已是三更时分。
叶智忠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揽过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心思缜密的男人,此刻也只能用沉默的怀抱给予妻子一丝无力的慰藉。
“且等吧,”他望着跳跃的烛火,声音低沉,“且等……圣旨吧。尽量是能护住安儿的夫君……”
---
与此同时,相府西侧的厢房里,烛火却亮得有些刺眼,与主院书房的沉重压抑截然不同。
王雯正坐在梳妆台前,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白日里贵妃赏赐给女儿的那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
宫灯下,云锦上暗绣的缠枝莲纹泛着华美的光泽,金线银丝交织,映得她眼中精光闪烁,满是兴奋与算计。
旁边的小几上,还摆放着其他几样内造的首饰、摆件,虽不及霞影纱珍贵,却也样样精致,彰显着天家的恩赏。
“梓笙啊,”王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她抚摸着光滑冰凉的锦缎,仿佛摸着的是通往更高地位的阶梯,“贵妃娘娘这赏赐,来得正是时候!瞧瞧这料子,这做工,宫里都少见!若是你弟弟还在……我们母子三人……”她的话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痛惜,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光芒取代。
“母亲!”叶谨棠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不大,却带着罕见的急促。
她手中原本端着的青瓷茶盏一晃,褐色的茶汤泼洒出来,正好溅在那华美的霞影纱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突兀的痕迹。
侍立在旁的阿芝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合上了门扉,隔绝了内外。
王雯却似乎浑然不觉女儿的反常和茶水的污渍,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那柔软的锦缎里,目光有些涣散,又透着一种偏执的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积年累月的怨怼:“当年……慕容幸进门三年,肚子都没有动静!老夫人急得不行,生怕她绝了叶家的香火,这才……这才从母家远亲里,选了我来。我虽是庶出,可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我靠着自己小心经营,才得以离开那个看人脸色、永无出头之日的王家……呵,她慕容氏出身再高贵,是镇北王府的嫡女又如何?我嫁进来第二年,不也照样喝了她亲手斟的妾室茶?我怀上你的时候,她慕容幸的肚子,还没消息呢!现在你明明已经到了该成亲的年纪,那慕容幸却迟迟不给你张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簪子垂下的珍珠流苏,也跟着簌簌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