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下唇,心一横,抬眸直视他,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界限:“殿下明鉴。那是……与萧祁公子的交情。萧祁公子温文尔雅,风趣豁达,是可信可交之人。而非是……与尊贵无匹的七皇子殿下,萧临洲。”她将两个名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划清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话音落下,她自己心中便是一惊,有些后悔说得如此直白生硬。她悄悄抬眼,正撞进萧临洲的眸子里。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神色所取代,像是平静的湖面下骤然翻涌的暗流。
“既如此,”萧临洲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那股清冽而尊贵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梅林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不知本王能否……摒弃这‘七皇子’的身份,仅以‘萧临洲’之名,重新与叶小姐结识、相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灼灼,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躲避。
叶安儿被他突然的逼近和直白的话语惊得心头狂跳,下意识地后退,想拉开距离。却不料身后正是石阶边缘,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仰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她后跌的趋势。
隔着几层衣袖,那灼人的体温和坚实的触感,依然清晰地传来,惊得叶安儿浑身一颤。
“殿下!”她慌乱地低呼,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连退两三步,直到背脊抵上一株梅树粗糙的树干才停下。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萧临洲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眼看向她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那抹复杂的水流似乎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嘲的淡漠。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冷了几分:“我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些虚礼和身份堆砌起来的隔阂。可惜,看来叶小姐,深谙此道。”
叶安儿稳了稳急促的呼吸,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心绪掩藏。她再次屈膝,这次行礼的姿态更加标准,也更加疏远,声音清晰而冰冷:“是臣女失仪,冒犯殿下了。七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告退。”
说罢,不再等他回应,她径直转身,拉起一旁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的阿宛,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片寂静得令人心慌的梅林,将那玄色的身影、清冽的香气、以及方才那瞬间手腕上灼热的触感,统统抛在了身后,仿佛要逃离一个不该触及的、危险的梦境。
直到叶安儿主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梅园入口的月亮门后,梅林深处,另一道身影才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正是之前跟在萧临洲身边的那位文士打扮的属下。
“殿下,”属下走近,低声道,“这位叶小姐……对殿下的态度,似乎过于冷淡戒备了。与之前对待‘萧祁’时,判若两人。”
萧临洲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叶安儿离去的方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是自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是叶相的女儿,慕容家的外孙女。即便在北境边关待了三年,学了些跳脱的性子,但骨子里该懂的规矩、该有的权衡,一样不少。平日里或许可以玩闹,但一旦涉及根本,她比谁都清醒。”
他低头,摊开自己方才握住叶安儿手腕的那只手,手掌修长,肤色白皙,指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却又隐含力量的手。
“若是她今日因我一番话就轻易改变态度,那反倒……没趣了。”
他将手慢慢收拢,握成拳,仿佛要握住那瞬间残留的、微弱的温度和触感。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锐光,“都还在我意料之中。听说,今日宴后,父皇单独召见了慕容幸?”
“回殿下,正是。”属下立刻禀报,“据我们的人探听,陛下确实问及了叶小姐的婚事,言语间颇有指婚之意。但叶夫人那边……似乎并不愿意让女儿嫁入皇家,以叶小姐年岁尚小、性子未定为由,婉转推拒了。”
萧临洲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冷笑。
“他们当然不愿意。叶相如今位极人臣,慕容家手握北境兵权,若是再出一个皇子妃,甚至是未来的……那便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离‘功高盖主’四个字,也就不远了。叶相是聪明人,慕容幸也是明白人。”
“那殿下的意思是……”
“叶安儿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他们叶家或慕容家单方面‘愿意’或‘不愿意’就能决定的。”萧临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父皇既然开了口,这件事,就已经由不得他们了。关键在于……最后,会落在谁手里。”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寂静的梅林,转身,“走吧。戏看完了,也该去做些正事了。”
---
另一边,叶安儿拉着阿宛,直到走出梅园很远,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心跳依旧有些快,脸颊也还残留着些许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