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瘫软在床,意识沉入黑暗,连日来起落于昏睡与清醒之间,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淌过窗棂,映着少年痛苦蹙起的眉峰。额上沁满冷汗,鬓发湿黏地贴在颊边,他牙关紧咬,显然正困在无解的梦魇里。
“你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声音粗嘎油腻,说话的人肥胖臃肿,满身横肉堆得脖颈都没了,身形足有常人三个宽。
“长生殿的忘忧药,能抹得一干二净。哪怕是失败品,也绝不能留半分殿里的痕迹。”
另一人指着地上的少年,语气冷硬,“这孩子失语,不认字,问什么都只剩发抖,榨不出半点东西。”
少年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记忆碎成一片模糊,却死死攥着两个念头——过往是腌臜泥潭,而他这“失败品”,迟早要被处置。
是眼前这胖子“救”了他,给了伤药,递了热饭,那一刻,心底曾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掺着几分卑微的感激。
可下一秒,楚明皓的脚就狠狠踹在他心口。
周遭人冷眼旁观,无一人动。
从此,打骂成了家常。
楚明皓稍有不顺,便将他拖来鞭笞泄愤,铁链锁进兽笼与恶犬抢食,更甚者抛入猎场,做王公贵族取乐的活靶。
猎场上的风裹挟着箭雨,他拼了命奔逃,身旁的人接连中箭倒地,直到大腿后侧传来尖锐剧痛,身体一沉,滚下了陡坡……
“呃!”
少年猛地惊醒,冷汗浸透里衣,浑身止不住发抖,头痛欲裂。刻进骨髓的求生本能却死死拽着他——绝不能出声。
“做噩梦了?”
一声低沉的问话陡然响起,少年惊得从床上弹坐起来,惊魂未定地望向黑暗里立着的人影,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被褥。
姜笑川缓步走出阴影,掏出火折子吹亮,俯身点燃桌角一盏油灯,暖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满室浓黑。
他此番刚外出完成任务归来,一身风尘未洗,听闻安夏说少年今日睡得格外早,放心不下,便悄悄过来看看,偏巧撞上他噩梦惊醒。
“听安夏说你今天睡得很早,我担心出了什么问题,就过来看看。”
姜笑川自顾找了张离床最远的椅子坐下,即便在这暖室里,身姿依旧挺得笔直,脊背如松,神情沉敛,倒不像是来看顾病人,反倒有几分审讯的意味。
他自小就没和父母同住,虽有个弟弟,却也生疏得很,对着眼前这满身伤痕的少年,竟有些手足无措,压根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少年心头微虚,垂眸讷讷“应声”——是轻轻点了下头,又想起对方许是要个准话,指尖抠着被角,努力憋出点头摇头的回应。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着这个救命恩人了,这算来才是第二次见面,局促得浑身发僵,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姜笑川沉默片刻,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问话,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处:“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薛颂心里一紧。方才惊醒时太过用力,被子下的手臂伤口早裂开了,温热的血正一点点渗过纱布,他最怕被人瞧见这狼狈模样,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生怕血腥味飘过去被闻见。
少年不知道,姜笑川此番外出执行任务,身上沾染的血腥味比他这伤口重了何止十倍,浓重的血气还凝在衣料里没散。也正是怕这味道吓着他,也怕自己身上的戾气冲撞了病人,才特意坐在远处,压根没敢靠近。
薛无颂轻轻点头,又想起安夏白日里说的话,慢慢抬手比划了两下,:“安夏说过,只要好好配合诊治,不用多久便能好。”
姜笑川眸色暗沉,认为这只不过是安夏安慰少年的话语。
屋内气氛瞬间陷入尴尬,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花爆开的声响。
薛颂偷偷抬眼瞟了姜笑川一眼,见他只是垂眸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胆子忽然大了些,小心翼翼的赶人:“大人你还有事吗?”
没事的话,可不可以离开……
虽然后半句没说出来,但言下之意很明显。
姜笑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赶人,站起身道:“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你是病人,需要足够的休息,早点睡也好,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轻的听不到,没吹灭那盏油灯,任由暖光落在床前,连关门声都压得极轻。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少年望着那盏亮着的灯,反倒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竟这么干脆就走了,半点犹豫都没有,心里顿时慌了神——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话太无礼,惹得这位救命恩人生气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灯花,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怕姜笑川以后再也不来看他,一会儿又怪自己不知好歹,竟敢赶恩人走。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整夜,别说噩梦了,连半点睡意都无,天快亮时,眼底反倒熬出了淡淡的青黑。
直到一道柔和的光线落进眼眸,驱散了眼前混沌,他才有种真是的感觉:自己被救了。
这里没有王府的戾气,只有淡淡的药香,屋子布置得素雅温暖,是全然陌生的安稳。
颂动了动手指,试探着摸向大腿,包扎严实的纱布。他抬起完好的左手,狠狠按在伤处,力道一寸寸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