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笑川愕然，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能误解至此。

还没来得及解释，薛颂已经松开他的手，像只灵活的小雀儿，钻到了糖人摊子前。

只见他身体前探，指着身后的姜笑川对摊主说了几句什么，那摊主抬头望了姜笑川一眼，脸上立刻堆起了善意的、了然的笑容。

摊主舀起一勺熬得金黄的糖稀，手腕稳健地挥洒，糖稀如同有了生命的金线，连绵不断地落在光洁的石板上，勾勒、填充，竟渐渐显露出一个清晰的人形——广袖长袍，身姿挺拔，赫然是姜笑川的模样。

待糖人冷却定型，摊主利落地用竹签粘好，递给薛颂。

接着，他又开始制作下一个，这次参照的，显然是眼前这个圆润可爱的小顾客，甚至还带着几分善意的夸张，刻意将薛颂画得更加胖嘟嘟，憨态可掬。

薛颂心满意足地一手举着“胖版自己”，一手举着“糖人版哥哥”，欢快地跑回来，将那个酷似自己的胖娃娃糖人塞到姜笑川手里：“这个给哥哥！”

姜笑川接过糖人，仔细端详。

在此之前，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人们为何执着于将糖做成各种精巧形状，在他看来，终究是入口即化的甜味，形态并无意义。

但此刻，看着手中这个线条流畅、眉眼依稀可辨的“小阿颂”，一种奇妙的柔软情绪在心间弥漫。姜笑川笃定，这个糖人，定比摊上所有的飞龙舞凤都要甜上几分，甚至让他生出一丝不舍得下口的怜惜。

但在薛颂期盼的目光下，他还是低头，轻轻咬掉了小糖人的一小边“肩膀”。

两人继续漫步，节日于姜笑川而言，向来并无特殊，但今日，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个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小家伙，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甜润而轻快。

随后他们在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停下，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张牙舞爪的螃蟹灯，蜿蜒扭动的蛇灯，还有一只做得尤其灵巧，机关触动便会一蹦一跳的雪白兔子灯。

姜笑川看向薛颂，却发现小家伙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有了糖人的前车之鉴，他心念微动，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那只兔子灯笼做得真是精巧可爱，只可惜哥哥不擅长猜灯谜。阿颂能帮哥哥赢到它吗？”

果然，薛颂眼中瞬间燃起了昂扬的斗志，他信心满满地走到摊主面前，指着那只兔子灯问：“老板，要答对什么谜题，才能得到那只兔子？”

摊主见来客衣著光鲜，又是个半大孩子，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清了清嗓子念出谜面：“‘霜衣雪发青玉嘴，群捕鱼儿溪影中。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打一鸟名。”

薛颂闻言，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虽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但启蒙毕竟尚短，姜笑川又顾及他的身体，并未让安夏安排繁重课业，这谜题于他而言，确实有些超纲了。

姜笑川在一旁将他的为难尽收眼底，正欲上前解围，却见薛颂只思索了片刻，便抬起头，坦然地对着老板说：“老板，我猜不出来。”

他语气诚恳，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失落与恳求，小手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钱袋，“可我真的很喜欢这只兔子。家里大人今日只给了这些零花钱，我全都给你，你能直接把兔子灯卖给我吗？”

薛颂掏出的银钱，实际早已远超兔子灯的价值。摊主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沉吟，半晌才一副“破例”的模样：“唉，罢了罢了，大过节的，看你是个诚心想要的孩子，就卖给你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薛颂抱着那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雪团似的兔子灯，步履轻快地回到姜笑川身边，像献宝一样将灯笼递过去。

姜笑川含笑接过，却仍有些不解：“这次怎么不给自己也买一个？”

他自然知道薛颂刚才那番“零花钱不多”的说辞是讨价还价的小机灵。

药房用度宽裕，除了他，就属薛颂的零花钱最多，姜笑川从不担心这孩子乱花，反倒常忧心他过于节俭。

薛颂仰着脸，坦白道：“我不怎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在他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这制作花灯的精巧手艺，若只用来做这些华而不实的装饰，未免有些可惜，应当用来制作些更……更有用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模糊不清。

可无论如何，只要是哥哥流露出喜欢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想办法送到哥哥面前。

“那阿颂喜欢什么？”姜笑川顺势问道，不愿错过这个了解他内心世界的机会。

“我喜欢哥哥。”薛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清脆，没有一丝杂质。

若此刻面前有镜，姜笑川定会看到自己嘴角是如何不受控制地上扬，眼中盈满了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与笑意。

“那太好了，”他声音柔和得如同此刻拂过花灯的晚风，“哥哥不用一个铜板，就会一直待在阿颂身边。”

听到这话，薛颂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比夜空中最亮的烟火还要璀璨明亮。少年的喜欢，总是如此直接而毫无保留，足以驱散世间一切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