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挺好奇,姜笑川是怎么和你介绍他的出身的。”
雕花窗棂外,蝉鸣聒噪得厉害,暑气卷着热浪滚滚扑进屋里,连案上的茶盏都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热气。陈青禾支着胳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青瓷茶杯的边缘,那莹白的瓷壁被她摩挲出一圈温润的光泽。她抬眼时,眼尾微微上挑,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里那点不怀好意几乎要顺着指尖的弧度溢出来,仿佛笃定姜笑川的出身是桩见不得人的糗事,足够她拿来当做笑柄,大肆嘲弄一番。
薛颂正垂眸看着案几上的棋局,黑白棋子交错纵横,像极了眼下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他敏锐地捕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恶意,执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抬眼,没什么表情地摇了摇头。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山野间迎风而立的青松,带着一股子不染尘俗的坦荡,语气真诚得没有半分掺假:“哥哥没和我提过身世,我也不在乎这些。哥哥就是哥哥,和出身贫寒还是高贵,半点关系都没有。”
话音落定,他看着陈青禾僵在脸上的笑意,那笑意像是被冻住的春水,瞬间凝了冰。薛颂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尾音带着点清凌凌的锐度,像碎冰撞在玉石上,清脆又带刺:“不过我倒能猜到,哥哥的出身绝对非同一般——至少比陈姐姐你要好。不然,你也不会特意在这儿吊我胃口。”
这话像是轻飘飘的一巴掌,不重,却打得又准又狠,恰好落在陈青禾最在意的地方。可她非但没恼,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听不出半点火气,倒像是觉得有趣,她抬手掩住唇角,肩头微微颤动:“我的父母啊,可是天底下顶顶烂的烂人。这么说吧,这世上随便揪出个人,出身都比我强。”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指尖依旧慢悠悠地划着杯沿,眉眼间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只有那微微攥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心底深藏的波澜。
薛颂却蓦地心头一震,握着棋子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先前还以为,陈青禾这般嚣张跋扈的性子,定是被家里宠坏了的缘故,是那种生在云端、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女,如今听来,竟像是截然相反的极端。原来那层张扬的外壳下,裹着的是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从安慰,只能将那些话咽回肚子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不过啊,”陈青禾话锋一转,像是突然从那段晦暗的过往里抽离出来,她忽然闭起一只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两根指尖挨得极近,却偏偏不碰到一起,比出一个堪堪能容下发丝的缝隙,那缝隙小得几乎看不见,“姜笑川的出身,也就比我好这么一丁点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蝉鸣听了去,又像是故意要吊着薛颂的胃口。
“段落蘅是兴国朝廷用来拉拢普通百姓的幌子,而姜笑川的存在,就是给各国贵族看的戏码——好彰显所谓的皇恩浩荡。”
陈青禾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像是故意掐掉了关键的尾巴,只留下些零碎的片段,抛给薛颂。不知情的人听了,怕是要一头雾水,根本摸不着头脑。薛颂也确实没听懂,他眉峰微蹙,原本舒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浮起几分茫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他索性缄默不言,乖乖地看着陈青禾,等着她往下说。案上的茶盏还在冒着热气,茶香袅袅,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迷雾。
陈青禾见状,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了自己的陷阱。她随即往后一仰,后背重重地靠在雕花椅背上,那椅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触手生凉。她四肢舒展,摆出一副全然放松的姿态,仿佛卸下了一身的防备,却又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慵懒。
“我问你,”她抬眼看向薛颂,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像是猫捉老鼠时的戏谑,“假如你是个野心勃勃的皇帝,你的国家和邻国是不死不休的世仇,打了几十年的仗,早就恨不能将对方挫骨扬灰。疆场上的白骨堆了一层又一层,流的血能染红整条护城河,两国的百姓提起对方,都恨得咬牙切齿。有一天,你带着千军万马,踏破了对方的皇城,把敌国皇帝和满朝皇亲国戚都掳成了俘虏。这时候,你会怎么处置这些人?”
陈青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像是在诱导着薛颂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薛颂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果决和锐气,那是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也是看透了人心险恶的通透:“当然是——不留活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亡国之仇,灭门之恨,这些人活着,只会后患无穷。今日留他们一条性命,他日他们便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又是一场血流成河的战乱。”
陈青禾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赞许地看着薛颂,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孺子可教。她甚至还轻轻鼓了鼓掌,那掌声清脆,却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说得好。斩草要除根,这道理,小孩子都懂。”
随后陈青禾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讥诮。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那裂纹像极了眼下这破碎的局势,也像极了那些被碾碎的故国旧梦,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懂,只可惜我的那位舅舅偏生不这么做。他这辈子向来冷酷无情,杀父杀母、杀兄杀弟、杀子杀师杀友的事没少做,双手沾满了鲜血,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偏偏在这件事上,破天荒地网开一面——没有大肆屠戮那些他国皇族,反倒给了他们兴国子民的身份,让他们享受一切国民应有的待遇,良田美宅,锦衣玉食,样样不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薛颂,眼底翻涌着晦暗的光,像是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不真切:“这种手段,从短期来看确实后患无穷。放着一群虎狼在身边,不怕他们反噬吗?可你想想,一个能身居至高之位、亲手结束乱世的君主,真的会这么心慈手软吗?”
当然不会。
薛颂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