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之所以成其为国家,从来都不只是因为有一位君主端坐于朝堂之上,也不只是因为有万里江山、锦绣河山。真正的根基,在于这万里疆域之内,从上到下有多少人打心底里认同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又有多少人愿意为了这片土地变得更好,心甘情愿地披荆斩棘、赴汤蹈火。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归属感,是无论身处何地,都不会忘记的家国情怀。
直接杀掉敌国的最高统治者,确实能换来一时的灭国假象。古往今来,多少国主早已化作枯骨,埋在荒郊野岭,连墓碑都没有。可总有人抱着亡国之恨,在黑暗中蛰伏,前仆后继地扛起复国的大旗,用血肉之躯撞开那扇紧闭的城门,硬生生让那覆灭的国号,在累累白骨之上重新焕发生机。这样的事,在史书上从来都不算个例,一页又一页,写满了血泪与抗争。
可如今呢?
陈青禾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划破了薛颂心头的迷雾,也划破了那层看似美好的假象。
敌国的君主都“甘愿”卸下龙袍,俯首做了兴国的臣民,穿着兴国的衣袍,说着兴国的话语,甚至对着兴国的方向俯首称臣。那这个国家里的万千百姓,又还有多少人会对故国抱有至死不渝的认同感?当他们看到自己曾经敬仰的君主,如今成了敌国的臣子,他们的信仰,会不会瞬间崩塌?当故国的旗帜被降下,换上了兴国的龙旗,他们的坚守,又还有什么意义?
“这种行为,难道不是更可恶吗?”薛颂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那怒意像是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疼,“明明是诛心灭种的毒计,却偏偏要裹上一层令人作呕的仁慈外衣。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诛心,却是要让人活着,却比死了还要难受。”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荒唐的问号,那些问号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头皮发麻。
一个曾经为敌国出谋划策、屡立战功的文臣,真的会被兴国毫无芥蒂地重用吗?还是说,他不过是兴国用来安抚人心的棋子,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弃如敝履?
一个曾经挥刀相向、手上沾满兴国人鲜血的他国武将,真的能换来一句彻底的宽恕吗?还是说,他夜夜都要被噩梦缠身,活在无尽的愧疚与恐惧之中,直到被兴国的猜忌,逼入绝境?
一个留着敌国皇室血脉的孩子,真的能在这片土地上,被当作普通子民一般一视同仁、毫无猜忌地成长吗?还是说,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枚棋子,一生都要被监视、被利用,永远都逃不出那张无形的网?
薛颂不敢再想下去,越想,心头的寒意就越重。他忽然想起姜笑川,想起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想起他眼底偶尔闪过的晦暗,想起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落寞。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瞬间,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一件事传得人尽皆知,那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陈青禾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凉薄的通透,她的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敲了敲,那声音清脆,却像是敲在薛颂的心上,“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全信,反倒要反过来琢磨琢磨——它想让你看到什么,又想让你忽略什么。”
她像是看穿了薛颂的心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就好比坊间传的那些话,什么贫苦人家的姑娘,摆摊时还捧着书读,偏就被贵人瞧中,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这话听着动人,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的妇人都在津津乐道,说这是老天爷开眼,赐下的好姻缘。可恰恰说明,这种事在这地大物博、动辄万万人的国度里,是多么稀罕。寻常日子里天天发生的事,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谁会嚼着舌根四处说?”
陈青禾微微勾唇,眼底闪过一抹讥诮,那抹讥诮像是淬了毒的针,尖锐又刻薄:“能被兴国‘接纳’的人,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过的?他们得有足够的利用价值,得能被掌控,得能成为那面‘皇恩浩荡’的旗子。那些不合时宜的、不肯低头的、留着也是隐患的……或许早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辰,某个荒草丛生的角落,就已经被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史书上不会记载他们的名字,百姓们也不会记得他们的存在,他们就像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青禾瞥见薛颂垂着眼,眉头紧锁,整个人都陷在沉思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迷茫和痛苦。她也不催他,只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那茶壶是紫砂的,触手温润。她给自己续了半盏温热的茶水,琥珀色的茶汤顺着壶口缓缓流入杯中,泛起一圈圈涟漪。她仰头一饮而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茶水的温热驱散了几分喉间的干涩,却驱不散眼底的寒意。
她抬手揉了揉略微发干的喉咙,目光落在薛颂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姜笑川就是这些‘幸运儿’里的一个,而且……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暑气依旧蒸腾,可屋里的空气,却像是突然被冻住了一般,冷得刺骨。薛颂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青禾,眼底满是震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特殊的那一个……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