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焰滔天，火光几乎遮蔽了新生的月色，滚滚黑烟升腾而上，带着二次、三次爆炸的闷响。

天台上只剩下覃时月一个人，他坐在天台边沿，两条腿悬在空中轻轻摇晃，身体重心也跟着前后摇摆，一不小心就会坠下高楼，可他不仅没有后退，还撑着双臂，极力地倾身朝下方看去，灼灼双目比火光还要亮上几分。

仿佛跨越千年的古朴香气在空中涤荡，连燃烧的刺鼻气味都无法遮蔽，它如清风，如明月，如世间所有代表安宁与清明的意象，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它，沉入它，沉入一场无忧无虑的深梦。

覃时月没有被污染，香气对他毫无作用，但此刻他的心脏却跳动得比第一次发现越枝时还要剧烈。

“真好啊。”

他捂住心口，喃喃道：“好羡慕……好想要……”

覃时月将右手举到眼前，张合了两下，金色符文在他皮肤下隐现，那是楼岁安消失前留下的东西，至少在这个副本内，他无法再对越枝做什么了。

他耷拉下眉眼，露出失望的神色。

*

绳子长度不够，最后两米越枝和楚歌是跳下来的。

面板上本就不多的血量又摔下去3%。

越枝就地打开了系统面板。

辟疫技能进入冷却，血条停留在7%的位置，身上没有负面状态，背包里的道具【嫁衣一角】已经被消耗了。

《万界逃生》中，血条跟随用户的身体状况变动，它的主要作用是给肾上腺素上头准备硬莽的玩家一个提醒——丝血别浪。

可越枝的血并不是被打下去的，而是使用技能消耗下去的，他自己感受了一下，身体还算自如，覃时月掏他心的那一下不痛不痒，连血都没有掉一滴，只有右手被绳子磨出来的伤口疼得人手抖。

辟疫的燃血似乎是另一种扣血逻辑。

不论如何，身体状况不会随着扣血一起恶化就是好事，这7%应该够他撑到天亮了。

检视完自己的状况，越枝收起面板，一抬眼看见楚歌站在一旁等他，视线相触的一瞬，楚歌下意识地躲闪开目光，很快又认真地望回来，朝他伸出手。

越枝借着楚歌的手起身，一边低头拍身上的草叶泥土，一边随意地问：“心情有好一点吗？”

楚歌抿唇，慢吞吞地组织语言，可对上越枝带笑的眼神，一瞬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穿了。

是了，在抽丝的作用下，越枝会无限向他同化。

这也意味着，越枝已经非常了解他了。

楚歌把多余的话都吞了回去，只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笑着笑着，他垂下眼，问：“你要走了吗？”

“不着急。”越枝从灌木丛里找出消防斧，抬步朝单元楼的铁门走去，“跟我来。”

401和402的燃气都开着，火势在燃气的加持下飞速增长，片刻就引燃了整个四楼，火光将楼下照得如同白日一般。

江辰没有骗人，单元楼铁门确实上了锁，还是从内部锁上的。

这一锁，整栋楼就成了一间封闭的猎场，除了从天台一跃而下，别无逃离的方法。

故事中的楚歌逃不了，现在的401也逃不了。

越枝拎着消防斧守在门外的盲区，这是他今晚布置的最后一环，万一401的人幸运逃了出来，他第一时间送他们归西。

楚歌靠在他身边的墙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氛围却很轻松。风带来火焰燃烧的声音，隐隐夹杂着什么人的哀嚎，听不清楚。

慢慢的，风里的哀嚎声没有了，月亮也逐渐向天边沉落。

楚歌：“好像结束了。”

越枝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站着睡着了，闻言猛然清醒过来。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一环扣着一环，他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现在松弛下来，困倦与疲惫海潮一样卷上来，挡也挡不住。

他揉揉眼睛，侧耳听了会儿楼上的动静，看向楚歌：“那我走了？”

楚歌没想到他这么干脆，脸上露出几分呆滞，犹疑着说：“……好？”

越枝噗嗤一声笑出来：“可以送送我吗？”

楚歌这次答得很快：“好。”

笼罩天空的黑色破开后，小区的路灯也亮了起来，两人并肩而行，依然没有说话，沉默着走到门口。

只要踏出去，副本就结束了。

越枝停下来看着楚歌。

楚歌疑惑地歪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不知道越枝会说什么。

太真实了。

这个副本中的一切都与越枝生活的世界没有区别，甚至那个境外的网站，他都隐约在网上听说过。

他玩了那么多种游戏，对这个行业的技术水平也有所了解，且不说廿肆网络这么一个小公司，就算是技术顶尖的厂商都无法做到这些。

可如果不是游戏，这难道是现实吗？

在这里死去的NPC，在现实中也死了吗？

越枝并不后悔杀死401，他只是对廿肆的目的感到不安。

他想了想，问：“楚歌，你接下来会怎么样？”

楚歌无疑已经死了，不然也不会以鬼魂的姿态附身在镜中，现在副本完成，楚歌会怎么样呢？是清除记忆回到第一天，陷入副本的轮回，还是就此消除执念往生？

“我……还没来得及想。”楚歌茫然地眨了下眼，“402已经回不去了，我可能……可能会离开这里吧……”

他的眼球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我不知道……我，我会怎么样？”

越枝将精神集中在楚歌身上，他头顶冒出一个漆黑的进度条，污染值不稳地颤动着，突然向上跳了5%。

“不知道就不知道！”越枝赶紧拉住他的手，“没关系，你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想就好了。”

楚歌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污染值暂时停止了上涨，但还在不稳地颤动，越枝又安慰了几句才终于稳定下来，停在27%不再动弹。

好险，差点又涨回去。

越枝攥着楚歌的手，冷汗都要吓出来了，他不敢再多打探，和楚歌道别：“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