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来这边旅游的人很多吗?”
两人一个个答了,越枝又问:“听说你们这里的观音许愿很灵,是真的吗?”
“是听说很灵。”一个年轻女人说,“冯老板办公室就供着个金观音呢。”
另一个年长些的女人说:“以前住在村子里的老人会拜观音,没说什么灵不灵的,这些年才说灵,有什么东西找不见了,问问菩萨,第二天就回来了。”
越枝原本有几分困倦的双眼倏尔睁大了。
他还想了解得详细一点,可惜女人们对这些怪力乱神没有什么兴趣,更详细的就说不出来了。
毕竟很多时候求神拜佛就是个心理作用,即便不求菩萨,找不见的东西第二天大概率也能自己冒出来,所以她们都不怎么在意。
“那个……”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细声细气地问,“你们有手机吗?可以借我发个消息吗?”
她的声音很小,但这句话一出,其他人都不说话了,期待地看着这三个外来人。
“不是我们不想借。”沈秋月展示出自己的手机,“一来到这里就没有信号了。”
女人们的脸上都浮现出失望的神色,但也只是短短一霎,又恢复如常。
越枝明知故问:“这里是不让用手机吗?”
她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说:“没有,这里平时都用不到手机,老板也不喜欢我们用手机,慢慢就不用了。”
越枝和沈秋月交换了下眼神,后者托着腮垂眸沉思,人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有个朋友也说来观音镇做工,叫孙瑶瑶,你们见过吗?”
女人们都说没见过,看神色不像撒谎。
“那江小蕙呢?”人偶继续问,“她来得更早一点。”
“哦,小蕙我知道。”有人说,“她就待了不到一年。”
“她是想赚点快钱给她爷爷治病,做完就走了,东西都没拿。”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讲了些江小蕙的事,但问起她们自己,又不太愿意说了。
越枝看出她们顾虑他这个男性在,有些事不好讲,干脆主动找借口离开。
虽然十九对沈秋月有种莫名的敌意,但对他的态度还算温和,所以他打算去找十九聊聊。
回到住处,十九正坐在大门前放空,他的眼睛像一颗黑色琉璃珠,不看人的时候,反而显得更有神一些,几乎看不出是盲人。
越枝一靠近,十九就把脸转了过来。
“吃早餐了吗?”越枝搬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还没。”
越枝把自己领的水煮蛋剥开一半,放到他手中:“拿好。”
十九垂下眼,没有拒绝,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他吃完蛋,越枝又递上插好吸管的温牛奶。
十九手背碰到温热的纸盒,指尖缩了缩,但略一犹豫,还是接过去了。
越枝平和随意地问:“和你一起生活的两个孩子呢?”
十九喝了口牛奶,慢吞吞地说:“出去玩了。”
“他们是你的弟弟?”
“不是,只是住在一起。”
越枝拧起眉,担忧道:“……你们的父母去哪里了?怎么让你们几个孩子自己生活?”
十九不喝了,他转过来看着越枝,因为看不见,所以视线只落在越枝锁骨下面一点,他说:“这里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只有牲畜。”
越枝震惊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十九勾了勾唇角:“被圈养在这种地方,任人取用,不是牲畜是什么?”
他声音冷漠:“我是被父母卖来的,好歹知道自己是牲畜。其他人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人还会老,以为人像狗一样,长到十几岁就会死。”
宛如雷光劈开混沌,越枝倏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十九身上有种违和感。
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在这里,一个天生的盲人怎么会知道医生穿的是白大褂?
都是孩子,为什么十九的表现那么成熟?
越枝轻声说:“你的眼睛是来到这里后才看不见的。”
“肾移植手术后遗症。”十九神色淡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说我贫血,麻醉时间又长,神经缺血久了,就坏了。”
越枝下意识地看了眼十九的腹部,隔着衣服看不到疤痕,但昨晚那些孩子的死状一瞬间又涌上眼前,他移开视线,把那些画面抛开,问:“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十九平静的脸上有些许动容:“你要带我离开?”
“是,我会尽力带你离开这里。”越枝说,“这里的小孩子都听你的吗?”
“大部分吧。”十九又问,“你真的会带我走吗?”
“我会的,只要我能找到出去的方法。”越枝耐心地承诺,“今天晚些时候,你把孩子们都聚集到这间屋子里,然后等我来找你们,好吗?”
十九尖尖的下巴点了点,抬起手在空中寻觅。
越枝主动抬手迎上去,被十九用力抓紧。
越枝还以为他有话要说,侧过耳朵去听,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捏了捏,就将手放开了。
“十九……”越枝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有些问题对你而言可能有点残忍,但这些问题的答案对我们很重要,你可以回答我吗?”
十九点头:“嗯。”
“你知道卫生所这个地方吗?”
“知道,是我做手术的地方。”
越枝心中一定,接着问:“你在那里有看到孕妇吗?她们大概是什么样的?”
“有,但具体什么样说不上来,好像是生了病的会去那边。”
这和越枝的猜测相近,看来卫生所和落观音之间的区别就在这里了,后者监禁还算健康的孕妇,前者关着需要医疗支持的孕妇。
想了想还有什么是十九可能知道的,他问:“你认识孙瑶瑶和江小蕙吗?”
“孙瑶瑶不认识,江小蕙……我记得她。”十九露出回忆的神色,“上手术台之前,我和她的尸体一起坐过电梯。”
“……尸体?”越枝重复着这个词,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脏里膨胀,“她死了?怎么死的?”
“护士说是羊水栓塞。”十九复述着当时发生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问她们我会不会也这样死,她们说不会,这是生孩子生死的,说我是男的,不会生孩子。”
越枝久久没有说话。
十九问:“她是你朋友?”
“……嗯。”越枝站起身来,“我现在要去做一些事,你记得我和你说好的,带着其他孩子,在这里等我。”
十九抿起唇,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越枝快步朝女人们聚集的地方走去,但才走出一段,他就发现了不对。
空气里漂浮着一些黑色的柳絮,它们碰到越枝,就会粘在他的身上,但当他伸手触碰,却只能摸到自己的衣服。
“越枝!”领他们来村里的女人小希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严肃道,“快去带你的同学走。”
越枝问:“为什么?”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小希警告道,“我们这里有规矩,发现外来的人,报告上去是有钱拿的,等上面知道,你们都走不了了,特别是你的两个女同学。”
“你是指,她们会被关起来做代·孕吗?”
小希没想到他这么直白,愣了一下,才说:“知道还不走?”
“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越枝发现小希身上是干净的,那些柳絮擦过她的皮肤就飘走了,这让他有了猜测,“你能看到这些柳絮一样的东西吗?黑色的。”
小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空中,疑惑道:“黑色的柳絮?没有,白色的都没有。”
越枝打了个寒颤,绕开小希,朝沈秋月的方向冲去。
祂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