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田间小路。
越枝正顺着小路大步前行,两旁的麦草一层层被风压低,无尽的麦田好像无尽的海,一浪浪推向脚下。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女式牛仔裤,大腿上还印着一个黄脸的Hello Kitty。
一道带着北方口音的女声从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我叫孙瑶瑶,今年21岁,我的身份证号是……,籍贯是隆兴市大坪镇小棠村,初中……呃,小学文凭。”
越枝头顶升起一个问号。
自称孙瑶瑶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些就够了吧。”
紧接着,她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观音镇这个地方,是因为我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江小蕙。”
一个桃子递到越枝眼前,他顺着握桃子的手看过去,对上了少女含着温柔笑意的双眼。
这双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孙瑶瑶的脸。
“发什么呆呢?”江小蕙说,“作业写了没?不会的我教你。”
越枝感觉“自己”摇了摇头,挽住江小蕙的胳膊往前走,小路上映出两个女孩亲密的影子。
孙瑶瑶在脑海中继续说:“小蕙脑袋灵光,作业写得又好又快,我笨,写得慢,错的多,就总要她教我,她也很有耐心。我们每天一起上下学,一起上厕所,班里的同学都说我们是好闺蜜,我很喜欢和小蕙当好闺蜜的日子。”
“但小蕙读到初二,她家里就不准她读了,要她出去打工,她不读,我也读不下去,和爸爸说了一声,也出去打工。”
眼前一花,越枝走在了工厂的流水线之间,运行的机器两侧坐满了人,但不论是运转不休的器械还是忙碌的人群,在这个场景里都是静默无声的。
只有江小蕙戴着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双笑眼,站在前方朝他招手:“瑶瑶,换班了,晚上咱们吃什么?”
越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牵住了江小蕙伸来的手。
两只手紧紧拉着,快乐地前后摇摆,江小蕙牵着孙瑶瑶走过不同的厂房、超市、餐馆、奶茶店,身上的工作服换了又换,只有彼此紧握的手没有改变。
蓦地,越枝手中一空,他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里四处寻找,却找不到江小蕙的身影。
“小蕙是爷爷养大的,三年前,她的爷爷得了很重很重的病,她爸说没钱治,她不敢把攒的钱寄回去,只能自己辞职,带爷爷去医院看病。”
“我留下了,因为小蕙说,我是她的后盾,我要好好赚钱。”
“她爷爷的病很难治,要住院很久,小蕙一边照顾他,一边工作,我们不在一起,但会经常打电话,我很想她,她也很想我。”
越枝还在向前走,身处的场景不断变化,这次却只有他一个人。
准确的说,只有孙瑶瑶一个人,以及她手中不断跳出语音通话记录的聊天软件。
“小蕙换了很多份工作,她总和我说工资太低,不够多,但她不要我的钱,我给她转,她就退回来。”
“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找到了一个工资很高,也很轻松的工作,就是有一点小小的危险。”
“我说,那你不要去了,我给你钱。”
“她说我的钱太少了,不够,而且她心里有数。我也没再劝,小蕙从小就聪明,她很有主意。”
越枝的心沉了下去。
“小蕙说那个地方在国外一个离我们国家很近的地方,叫观音镇。我不了解这些,只知道观音是好的。”
“自从换了新工作,小蕙和我聊天的次数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她说她的工作比较特殊,不能经常和我联系,我很担心,但也没有办法。”
“后来她哥打给我,问我见没见过小蕙,说医院里又欠费了。他说她一定是不想治,才跑了。”
“这时候我就知道,小蕙一定是遇到麻烦了。”
越枝感觉到孙瑶瑶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由快走变成了小跑,由小跑变成了狂奔。
“我攒了一点钱,偷渡出国找观音镇,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这里是求子圣地,有很多游客来这里许愿,说这里的观音很灵。但带我偷渡的老头说,观音镇的人都是搞代·孕的,我的朋友一定也是被钱骗到这里关起来了。”
孙瑶瑶一路狂奔,跑过密林,跑入白墙黛瓦的小镇,跑入那家粉色的莲台酒店。
“关起来也不要紧,只要她还活着就好。我从小就吃得多,力气大,同龄的男生都打不过我。我会打跑坏人,把她带回来的。”
她的手掌搭上了酒店房门。
咔哒。
房门打开,越枝曾见过的1801号房间出现在他眼前,孙瑶瑶坐在床上,对着录音笔说下最后一句话:“这就是我来到观音镇的原因,我没有说谎,小蕙一定是被人关在这里了,接下来我会继续收集证据,和这份音频一起发给你们,请你们收到之后一定要宣传出去,不要再让人上当了。”
生涩地按下结束键,她盯着录音笔,喃喃道:“是应该这样说的吧?”
眼前的场景再度变换起来,越枝从扭曲的画面里看见她干劲十足地站了起来:“不管了,先去应聘!”
不……
越枝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阻拦,一把抓了个空。
明月西落,眼前哪还有什么孙瑶瑶,只有破旧的小庙和吓得后跳一步的沈秋月。
沈秋月盯着他的眼睛,迟疑道:“你还好吗?”
越枝的手在空中僵了僵,收回来扶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样?”沈秋月问,“能看出她的愿望吗?”
越枝简要地讲了讲梦牌的内容,总结道:“两种可能,一种是带江小蕙回家,另一种可能是曝光代·孕产业。”
沈秋月摸着下巴,为难道:“看起来和观音、出生没什么关系啊。”
越枝也正纠结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有一种可能,就是愿望的内容并不重要,或许孙瑶瑶与观音达成了什么交易,只要完成她的愿望,就会把灵魂献祭给祂……之类的。”
先前他们已经在白衣庵的神像前得出过结论,这个“观音”是一个与愿望有关的神,那么完成信徒的愿望,可能是祂成长的方式。
沈秋月赞许地点点头,然后说:“可这个镇子多的是想把灵魂献祭给祂换取孩子的游客,为什么要阻止的是孙瑶瑶呢?”
“……好问题。”
推理再度陷入僵局,继续纠结也没什么益处,越枝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决定先回去睡觉。
沈秋月没和他一起,说要找别的地方休息。
越枝也不担心她,留下一句注意安全,拖着一身的疲惫和一肚子待消化的情绪回十九家睡觉了。
这一觉睡了三个小时,到七点,越枝醒了过来。
房间里还是昏暗的,只有闹钟在嗡嗡震动,他捂着头,从混乱的梦境里坐起身来。可能是昨天睡前躺在床上思考了太多,这个觉睡了比不睡还要疲惫。
门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越枝用力搓了搓脸,感觉清醒点了,才开门出去。
说话的是沈秋月和十九,沈秋月站在墙边,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居高临下,是审视又防备的表情,十九倚在桌前,神色平淡,眉宇间却有冷意,两人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气氛微妙。
看到这一幕,越枝的睡意彻底消失了,他先是朝沈秋月递了个询问的眼神,正要走过去,十九就发现了他,将脸转过来,幽幽道:“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出门吗?”
越枝一僵,尴尬地摸摸鼻子。
沈秋月满脸无所谓:“出了门不也没事吗?”
十九脸色更加不好,丢下一句随你,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越枝:“怎么回事?”
“试探两句,生气了。”沈秋月朝外走,“那些孕妇已经变回来了,去探探消息。”
和昨晚猜测的一样,村子中心的房子里住的都是一些女人,年龄大的有三十多,小的看上去才刚成年,她们正聚在一套房子里,一部分在做早餐,一部分人在外面聊天。这里还有一些小孩,大一些的牵着小一些的过来排队领饭,女人们聊着聊着,看见脏兮兮的小孩,会拽过来帮他们擦擦脸,理理头发和衣服。
一眼扫过去,孙瑶瑶和江小蕙并不在其中。
沈秋月的人偶混迹在女人之间,朝他们招手。
待两人走近,人偶介绍说:“这是我的双胞胎姐姐,还有我同学。”
女人们打量着两人,神色各异,有的眼前一亮,也有的隐含担忧,但更多是近乎麻木的平静。
被打量的同时,越枝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们,他发现这些人不论是否怀孕,气色都很差,有几个人的皮肤都是蜡黄色,即便是年纪最轻的女人,眼底也有深深的疲惫。
看来她们在这里过得并不好。
昨天在林子边采花的孕妇也在,女人们叫她小希,小希的表情不是很好看,似乎很不想他们出现在这里,但终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远离他们的地方。
女人们很少见到外来的人,这会儿都好奇地问起来。
“你们从哪来的?”
“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你们不会是记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