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枝半边身体已经陷在了土里,他知道在流沙中不能乱动,压抑着本能没有挣扎,而是努力撑起上半身,将手臂伸长到极限,凭借本能朝那缕烛光摸去。
用力到颤抖的指尖只堪堪擦过烛火底端,冷汗霎时布满了额头,越枝脑海中嗡的一声,再顾不上什么自救知识了,奋力挣扎着想要再高一点,只要能再高一点——
蓦地,一阵吸力从烛火中传来,越枝仿佛被丢进了洗衣机里甩干,整个人在漩涡里左摇右晃,形体被离心力无限拉长,好像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他头晕目眩,晕得想吐,可他找不到胃这个器官,于是吐也吐不出来,只能被迫忍耐着汹涌的反胃感。
不知道在洗衣机里转了多久,越枝怀疑自己已经昏迷过一阵子,总之,当他再次意识到时间的流动时,他被狠狠地抛出了漩涡,整个人旋转着飞落高空。
“哕——”
越枝干呕了好几声,旋转的势头才弱了下来,他终于看清了那粉色的天空、下方被葱郁树林环绕的白衣庵,还有白衣庵中盘膝而坐的观音。
观音对面,白衣庵的门楼上,沈秋月正被人偶和雷光环绕,忽然,她和观音似有所感,一起仰起了头。
然而越枝此刻却无暇关注他们,他看见了跪倒在树边的他,他也看见了观音手心那个从衣着到外貌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这两具躯体身上都有一种引力在牵引着他,而他正不受控制地朝观音手心飞去。
与此同时,他看见跪在地上的自己动了。
“越枝!”李易昇摇晃着越枝的肩膀,“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从他找到这里开始,越枝就一直是这样四肢着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里面却一片黯淡,丢了魂一样。
忽然,越枝动了。
他缓缓地眨了下眼睛,转动脑袋环视四周,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仿佛很惊叹的样子。
看过一圈后,他又开始观察自己的手脚,将十指摆在面前张开又握紧,来回好多遍也不厌倦。
李易昇一口气还没松下去,看见他这副模样又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傻了,好在越枝只是玩了一会儿就平静下来。
时间不等人,李易昇忽略掉他的异样,道:“她们又都变回树了,你的能力维持不了多久,沈秋月的状况也不好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我们要不还是……还是烧树吧?”
闻言,越枝仰起脑袋看了看身旁的树,又看向他,没有说话,比往日黑沉的眼瞳里在思考着什么。
李易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毕竟这只是个游戏,她们都只是NPC……还是我们自己的命更重要,不是吗?”
越枝眼睛微微一错,朝他身后、白衣庵的方向瞥了一眼,微微地笑起来:“好啊。”
他说:“我们快点杀死观音,离开这里吧。”
*
意识被扯入观音掌心那具躯体后,越枝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就是充沛的力量。
属于辟疫的力量。
他尝试着呼唤系统,没有得到回应,面板也无法打开。
这具身体并不是他,只是一个用来囚禁他灵魂和力量的牢笼。
越枝浑身关节好似未经磨合的齿轮,转动得格外艰涩,他艰难地站起身来,对上观音低垂的眼眸。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祂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观音的五指在合拢,想要把他困在掌心,越枝向前奋力一扑,摔在手掌边缘,就地一滚,赶在五指收拢之前滚下手掌。
耳边是隆隆的风声,越枝努力睁大眼睛,看见几条触肢朝他伸过来,赶紧大喊:“沈秋月!”
刀光闪过,叶熔金斩断几条触肢,正要抱住越枝,就听见他大喊:“杀了我!”
“?”沈秋月懵了,连带着叶熔金也在空中僵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到地上去。
说话的功夫越枝已经被触肢捆成了毛毛虫,叶熔金这次没有急着出手,找了个落点站定:“你认真的?”
“当然!”越枝昂着头,从这个角度他已经看不见自己身体的影子了,更不知道对方用他的身体做了什么,不由得急道,“快!不能再拖了!”
上班这么多年,沈秋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她歪了歪头,仅仅思考了两秒就闭上双眼,全力操控人偶。
叶熔金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他双手握住唐刀,口中念动咒文,刀上再度绽开血色光芒。
他几步助跑跳上触肢,唐刀携着磅礴死气重重斩下。
当!
刀锋重重撞在观音手背,光滑的手背瞬息裂开数道漆黑裂纹,触肢捆着越枝向后飞撤。
与此同时,三条畸形粗壮的触肢同时向沈秋月发难,两条被人偶截下,一条穿过缝隙直刺她的心脏。
沈秋月身体偏转,触肢擦过肩膀,鲜血四溅,她表情分毫未变,只是睁开眼,双手比了个手势。
凝聚多时的凌厉紫电纵贯而下,蜿蜒电蟒穿过重重触肢,将越枝一口吞没!
白紫的电光覆盖了视野,沈秋月手拢在耳边,隐约间好像听见越枝的一声惨叫,但这一点已经无法求证了。
当雷光散去,除了断裂的触肢,原地只剩几片枯叶飘零。
观音的神色呆滞一瞬,下意识抬手去接那几片枯叶。
一股浓烈到几乎有了实体、可以扭曲视线的香气从他消失的地方凭空生了出来。
它云一样涌动着从观音的指间逃脱,带着某种古朴的力量,环绕着树林飞了一圈,然后猛地扎进一个位置。
在它飘过的地方,一棵棵人形的树收起了枝叶,一个个曾被称呼为“落观音”的女人从大地上站了起来,她们纷纷伸出双手,扯断胸口饮血的触肢。
见到这一幕,沈秋月散出人偶,帮她们斩断触肢。
包裹着白衣庵的树林在消退,触肢再生的速度越来越慢,祂低下头注视着那一张张曾虔诚仰望过祂的脸,困惑又伤心地问:“为什么?我帮你们,实现,愿望。”
小希问:“那你为什么不杀了冯伟业,反而追着越枝不放呢?”
观音解释:“先实现,祂,的愿望。”
“那游客呢?”另一个女人问,“游客的愿望要不要实现呢?谁来实现呢!”
观音沉默了下,说:“我们,一起。”
“哈……”
有人笑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笑了起来。
她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们是最清楚的,观音就是愿望啊。
是她们的愿望,更是游客的愿望!
求子求子。
我想要一个孩子。
我想要一个聪明健康的孩子。
我想要一个漂亮聪明健康的孩子。
多么朴实无华又无害的愿望。
谁能想到愿望也会杀人呢?
“白衣制药也好,观音也好,他们都是一样的!”小希用力扯开挣扎的触肢,高声道,“不要再让任何人吸我们的血——就从观音开始!”
女人和观音的拉锯还在进行,另一边,一场小小的变故却进入了尾声。
自从越枝一反常态答应了烧树的提案,三个人就立即行动起来,将商店里找到的白酒泼在地面,结果,一声巨大的雷鸣响起,越枝的脸色倏然变得铁青,一把将酒瓶掼在地上。
他扭身就想离开,眼睛却死死盯着观音的方向,嘴唇无声蠕动,表情简直可怖。
没等李易昇问清楚他怎么了,一股浓烈到让人无法呼吸的香气袭来,那香气如烟如云,来势汹汹,径直扎进越枝的身体,后者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竟抬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表情在阴狠和冷厉之间不断变化,仿佛有两道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角力。
“你怎么敢死!你怎么敢死!”
“不死我回得来吗?这是我的身体!给我滚出去!”
“它明明已经是我的了……你骗我,置换明明没有完成,你却提前离开了,所以这具身体里才有残存的月支,所以你才能回来……你算计我!”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给我滚出去!”
“你还在装傻!”
越枝在地上翻滚挣扎着,忽然抽出□□刺入大腿,他痛叫出声,却又呵呵地笑起来:“被雷劈可比这疼多了,真想让你也试试……”
“该死……”刀深深插在大腿里,越枝握着刀的右手用力到骨节泛白,左手却在奋力抠动右手手指,想把刀夺出来丢掉。
伤口被生命力修补如初,又再度被刀锋撕裂,越枝嘴里发出没什么攻击性的咒骂,声音越来越弱,直到他的嘴唇失去血色,眼神变得清明。
他几乎是坐在血泊里。
双手都恢复了控制,越枝拔出刀,缓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李易昇试探着叫他:“越枝?你……是越枝吧?”
“嗯。”越枝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酒精味,他看了看四周,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是我,不让烧树的那个。”
李易昇后知后觉地感到背后发凉,他居然没发现越枝被别的东西替代了。
其实他有感觉到一点不对,但他实在是太无措了,所以刻意忽略了那一点异常……
越枝一瘸一拐地走到树旁,将树恢复成人形,然后帮她斩断触肢。
辟疫这个技能很怪,在他的身体里时,它的影响范围小、起效也缓慢,但刚刚,他牵引着那股力量绕着白衣庵飞行时,它又出乎意料地强大。
现在,他依然无法将女人的双腿完全复原,但被截断的触肢在他手心里蠕动,再生的速度已经非常缓慢。
越枝看向白衣庵,观音疯了一样的朝沈秋月攻击,她没有还手,只是在空隙里狼狈闪躲,身边一个人偶都没有。
他立刻明白过来,忍着疼加快步伐,在边缘寻找还没断开的触肢。
好在剩下的并不多,人偶的速度也很快,不久他就和叶熔金碰上了。
处理掉面前的触肢,叶熔金轻轻点头,说:“这是最后一个了。”
越枝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转身快步朝白衣庵赶去。
白衣庵的战况已经起了变化,沈秋月一改先前只躲不跑的策略,连跳带滚地离开白衣庵,来到外面的空地上,扬手亮出了一张符篆。
正是阵破时她要对观音用的那一张。
“还好找姜迟早要了这个,不然这次真栽了……”
放出的人偶通通回到身边护卫,沈秋月闭上眼睛,将符篆立在面前,秽气灌注其中,低声念道:“钟山烛龙赩,衔耀分晦明,吾奉帝命召,分明速现形。急急如律令![1]”
伴随着一声仿若来自洪荒的低吟,她手中的符篆腾空而起,化作一条人面蛇神的赤红巨龙,它的身躯庞大到看不见边际,它张开嘴,一张血红大口笼罩而下,将观音一口吞下。
世界祝福(EX级)——吞天。
喀嚓——
喀嚓——
观音内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崩裂声,赤龙虚影消散的同时,观音的身躯也四分五裂,轰隆一声倾倒下来。
沈秋月脱力地坐到地上,浑身冷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越枝刚刚赶到,他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问:“这么厉害的招你之前怎么不用?”
沈秋月无语道:“这是斩杀技,只能用一次,祂之前无限回复,我怎么用?”
“好吧……”越枝对上观音黑漆一样的双眸,心脏微微收紧。
祂的眼神有一点悲伤,还有很多委屈。
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沈秋月忽然“嗯?”了一声。
星星点点的荧光从一些女人身上飘散出来,漂浮到空中,她们神色懵懂,疑惑地看着自己逐渐变淡的身躯。
“怎么会这样?”越枝跑到一个正在消失的女人面前使用辟疫,观音被击败后,她们身上的污染值本身就在下降,很快,女人的双脚就恢复了正常,可即便如此,她仍在消失。
“我、我是要死了吗?”女人想抓住越枝的胳膊,伸出的手却从他的手臂上穿了过去。
越枝求助地看向沈秋月。
她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微妙。
越枝面前的女人完全消失了,像她这样的人并不算多,大约只有代孕妈妈总数的三分之一,她们化作淡淡的荧光,融入了残破的观音像中。
观音也在缓缓消失,祂已经十分虚弱,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但在那些女人消失之后,祂用尽最后的力气抬了抬手。
哗啦一声,残存的神像碎做无数碎片,流星一样四射而开,越枝下意识抬手抵挡,却发现碎片绕过了他扑向他的身后。
他追着它转身,正看见它扑哧一声没入冯伟业心口。
冯伟业表情错愕,他捂着胸口,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已经说不出来了。
柔绿的枝条从他的嘴里冒出了头,随后是眼睛、耳朵、皮肤,这些枝条用比春天抽芽还快的速度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芽尖蘸着淋漓的血液,粗糙的枝干带出细小的碎肉。冯伟业的血肉迅速干瘪下去,被舒展的叶片层层遮住,转瞬之间,一株小树就立在了他们面前。
随后,叶片变得枯黄、凋零,枝条萎缩,这株树又飞快地衰败下去,被风一吹,散作满地枯枝败叶。
而冯伟业,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孙瑶瑶的愿望完成了。
越枝没有时间思考刚刚那诡异的一幕,他警惕地回过头看向已经变成废墟的白衣庵,生怕观音东山再起。
好在观音的身躯已经完全消失,没有再回来的意思。
完成孙瑶瑶许下的愿望,或许已经用尽了祂最后的力量。
“结束了。”越枝叹了口气。
沈秋月握紧了唐刀:“还没有。”
圆通殿的废墟之中,金色的碎片升了起来,它光芒柔和,其中蕴含着生命的力量。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它在摇曳着金色尾光,晃晃悠悠地朝越枝飞过来。
啪——
一只手横在半路,将它截在掌心。
“涂芜,你太让我失望了。”他对着手中的碎片盈盈微笑,口中吐出的话却万分恶毒,“早知道你这么废物,就让你在地里多埋几百年好了。”
十九?
不,不是十九。
越枝看着少年清俊的面容,脑海中嗡的一声响:“覃时月?!”
“啊。”十九转过来,朝越枝打了个招呼,黑眸里含着舒朗的笑意,“又见面——”
雪亮的刀光截断了十九的话头,沈秋月双手握紧唐刀,用尽全力朝十九的脑袋砍去:“等你很久了,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