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夜深沉得化不开。
邺城大牢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郭曼裹着单薄的囚衣,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她已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只知道铁窗外的天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而牢房里的寒气,一日比一日刺骨。
今夜尤其冷。
北风从铁窗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郭曼闭着眼,努力保存体温,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许多人,想起曹丕,他此刻是否也在某个院落里,望着同一片夜空?想起师傅水月娘子,若知道她今日处境,会作何感想?想起诸葛亮那个算无遗策的师兄,此刻是否在蜀地,微笑着布下更多棋子?
还有思敏。
那个她亲手教出来的师妹,那个趁乱逃走的师妹。
郭曼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不怪思敏逃走,在那种情况下,逃走是最明智的选择。可心中终究有一丝失望,一丝说不清的痛。
也许这就是乱世。情义再深,也抵不过生死,抵不过立场。
就在她几乎要沉入绝望时,牢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轻捷的、熟悉的脚步声。郭曼睁开眼,只见一个黑影闪到铁窗前,压低声音唤道:“师姐。”
是思敏。
郭曼心头一震,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借着廊下微弱的光,她看见柏思敏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决绝的光。
“思敏?”郭曼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师姐,”柏思敏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去见曹操。”
郭曼怔住了。
“我要把真相告诉他。”柏思敏继续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诸葛亮的计谋。告诉他,你没有背叛,曹丕也没有。”
“不行!”郭曼急道,“思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去见曹操,就是自投罗网!他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柏思敏点头,眼中却无惧色,“可我若不去,师姐就会死在这里。曹丕会被废,曹植会成为世子,然后曹魏会乱,会亡。”
她声音低下来:“师姐,我认为诸葛亮要的不是刺杀,是让曹魏内乱。”
郭曼愣住了。原来那日在梅林,思敏逃走后又折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所以我要去。”柏思敏看着郭曼,眼中泛起泪光,“师姐,我不能看着你死,不能看着曹魏乱。我虽然愚笨,但跟着师傅学了那么多谋略,虽然也做过错事,可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伸手,穿过铁窗栏杆,握住郭曼冰冷的手:“师姐,你教我武功时说过,习武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护。现在该我守护你了。”
郭曼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反握住思敏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开,这个倔强的师妹就会消失。
“思敏.…..”她哽咽道,“你不要这样。为了我,不值得…...”
“值得。”柏思敏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师姐待我如亲妹,教我武功,教我做人。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对郭曼深深一揖:“师姐,保重。”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郭曼扑到铁窗前,喊她回来,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牢房尽头,消失在未知的命运里。
魏公府书房,灯火通明。
曹操还未歇息。他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孙子兵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中反复回想着这几日的事,郭曼的辩解,曹丕的信,杨修的进言,曹植的期待...…
还有那枚并蒂莲玉佩。
正沉思间,门外侍卫忽然禀报:“丞相,有一女子求见,自称...…那夜行刺之人。”
曹操手中书卷一顿。
“让她进来。”
门开了,一个黑衣女子走进来。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眼神清澈,毫无惧色地直视着曹操。
正是柏思敏。
“罪女柏思敏,拜见丞相。”她跪下,行了大礼。
曹操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女子,年纪轻轻,身形单薄,跪在那里像一株风雪中的细竹,随时会被折断。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倔强的、不容忽视的光。
“你倒是大胆。”曹操缓缓开口,“行刺不成,还敢来见本相。”
“罪女不敢行刺。”柏思敏抬头,迎着他的目光,“那夜所为,只是做戏。”
“做戏?”
“是。”柏思敏点头,“罪女奉师兄诸葛亮之命,假意行刺丞相,只为让丞相起疑,让大公子与郭曼师姐生隙。此乃离间之计。”
她说得坦荡,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女子会如此直接地承认。
“那你现在,”他问,“为何又来坦白?”
柏思敏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因为罪女不能看着师姐蒙冤,不能看着曹魏内乱。”
她继续道:“丞相,罪女虽为蜀地细作,可这一年潜伏邺城,亲眼所见,丞相治下,百姓安居;大公子勤政,心系民生;郭曼师姐更是真心辅佐,绝无二心。”
“你如何知道她绝无二心?”曹操挑眉。
“因为罪女了解师姐。”柏思敏眼中泛起泪光,“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当年在水月门,她教我武功,待我如亲妹。后来她选择留在曹营,选择大公子,不是为权,不是为利,是为一份真心,一份她认为值得托付的真心。”
她叩首,额头贴地:“丞相若不信,可杀罪女。只求放过师姐,信大公子一次。”
书房里一片寂静。
烛火跳跃,在曹操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为了救师姐,孤身来此,坦然承认一切,甚至愿意赴死。
这种情义,在这乱世,何其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