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起来说话。”曹操终于开口。
柏思敏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你说这一切都是诸葛亮的计谋,”曹操缓缓道,“那依你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柏思敏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下一步,是让三公子成为世子。”
“哦?”曹操眼中露出兴味,“何以见得?”
“因为三公子好掌控。”柏思敏一字一句道,“罪女在邺城这些日子,暗中观察。三公子才华横溢,性情率真,可他不通政务,不晓人心。他若为世子,必依赖杨修等世家子弟。”
她声音更清晰了些:“而那些世家大族之所以支持三公子,正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管。他若继位,每日宴饮游乐,吟诗作赋,大权自然旁落,落入杨修手中,落入那些世家手中。”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
“到那时,”柏思敏继续道,“选官任人,只听世家举荐;治国理政,全凭世家摆布。丞相打下的江山,就成了世家的江山。而世家最擅长的就是保全自身。若刘备、孙权打来,他们会如何?”
她自问自答:“他们会投降。因为对他们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家族延续,是手中权力。曹家败了,他们依然是世家大族;可曹家若败了.…..”
她没说完,但曹操懂了。
曹家若败了,就是灭门之祸。
书房里更静了。吹来一阵冷风,像某种警示。
曹操看向柏思敏的眼睛,缓缓道:“那若立丕儿呢?”
“大公子不同。”柏思敏眼中闪过赞赏,“大公子敏感多疑,正因如此,他不会完全信赖任何人,包括世家。他会把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不会让自己被架空。”
她看着曹操,目光清澈:“丞相打下的基业,需要这样的人来守护。他或许不如三公子才华横溢,不如三公子得人喜欢,可他能守住江山,能让曹家延续。”
这话说得通透,说得尖锐,却也说得无比真实。
曹操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诸葛亮啊诸葛亮,”他轻声道,“你算尽了一切,却算漏了人心。算漏了女子之间的情义,算漏了这乱世之中,还有人愿意为情义赴死。”
他站起身,走到柏思敏面前,俯视着她:“你今日所言,本相记下了。但你需答应本相两件事。”
“丞相请讲。”
“第一,从今往后,不得再行刺本相,不得再为蜀地亦或是江东做事。”曹操看着她,“第二,留在曹魏,为本相效力。”
柏思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曹操不杀她,还要用她,因为她了解诸葛亮,了解蜀地,更因为她今日这番表现,证明了她是个可造之材。
“罪女.…..”她迟疑道,“罪女乃戴罪之身.…..”
“过去的事,既往不咎。”曹操摆手,“从今日起,你就是曹魏的人了。若再有二心.…..”
他没说下去,但柏思敏懂了。她跪地叩首:“谢丞相不杀之恩。罪女.…..不,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好。”曹操点头,“你且退下。明日...…你会见到你师姐。”
柏思敏眼中泛起泪光,再次叩首,起身退出书房。
门外,夜色正浓。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空中稀疏的星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师姐,我们都能活下去了。
次日清晨,牢门打开时,郭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的是曹操身边的亲卫,态度恭敬:“郭夫人,丞相有令,请您出狱。”
出狱?
郭曼怔怔地跟着他们走出大牢。久违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挡,却看见前方站着两个人。
曹丕,和柏思敏。
曹丕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他的身体在颤抖,声音哽咽:“曼儿,你受苦了。”
郭曼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柏思敏。师妹也哭了,却笑得灿烂,对她用力点头。
“思敏…...”郭曼轻声道,“你.…..”
“我都说了。”柏思敏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师姐,我们都没事了。”
三人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像劫后余生的幸存者,紧紧相拥。
至于崔桐——
那个双面间谍,在得知郭曼出狱、柏思敏投曹的消息后,连夜逃出了邺城。他走得很仓促,连行李都没带全,只揣着诸葛亮给的最后一个锦囊,消失在通往蜀地的官道上。
锦囊里其实还有一张小笺,是诸葛亮最后的叮嘱:
“若事败,速归。勿恋战,勿回头。”
崔桐握着那张小笺,在马上苦笑。
师兄啊师兄,你算尽了一切,却唯独算漏了人心。算漏了柏思敏对郭曼的情义,算漏了曹操的识人之明,也算漏了乱世之中,总有些东西,比谋略更重要。
比如真心,比如情义,比如黑暗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马儿嘶鸣,奔向远方。
而邺城,在冬日的阳光中,渐渐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