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二月,邺城的柳枝才堪堪冒出一点鹅黄,桃树的花苞还紧紧裹着,像在等待什么。魏公府内,气氛比这天气更微妙,郭曼虽已出狱,曹丕虽已解禁,可世子之位依旧悬着。曹植依旧得宠,杨修依旧活跃,那些世家大族的目光,依旧在三公子身上流连。
这日午后,郭曼与曹丕在书房对坐。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曹丕手里拿着一卷各地呈报的春耕文书,眉头微蹙,兖州旱情未解,冀州又有蝗灾迹象,这些事都要他处理,可偏偏手中权柄有限。
“子桓,”郭曼忽然开口,“你可曾想过,为何那些世家,都支持子建?”
曹丕放下文书,苦笑:“因为子建有才,得父亲欢心,而且他不像我这般拧巴多疑。”
“不全是。”郭曼摇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那日思敏对丞相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曹丕一怔,想起柏思敏那番剖析,曹植好掌控,曹植若上位,大权会旁落世家……
“你的意思是…...”他若有所思。
“思敏说得对。”郭曼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迟迟不肯开花的桃树,“那些世家支持子建,不是因为他多有才华,多得父亲宠爱,而是因为他好摆布。”
她转过身,看着曹丕:“一个整日吟诗作赋、宴饮游乐的君主,对世家来说,是最好的君主。因为他不会真正掌权,不会触动世家利益,不会像你这样,事必躬亲,处处掣肘他们。”
曹丕沉默。这话尖锐,却真实。这些年来,他处理政务时,常感到来自世家的阻力,田亩清查受阻,官吏考核遇梗,甚至连修个水利,都有人以“劳民伤财”为由上书反对。
“所以,”郭曼走回他身边,坐下,“你现在缺的,不是才华,不是父亲宠爱,而是世家的支持。”
“可世家都支持子建。”曹丕苦笑,“杨修的弘农杨氏,还有那些清河崔氏、太原王氏,我拿什么争?”
“那就找一个更大的世家。”郭曼眼中闪过光,“一个能压过他们的世家。”
更大的世家?
曹丕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一个上——河内司马氏。
司马防曾任京兆尹,其子司马朗、司马懿皆有名声。尤其是司马懿,少年时便被称作“非常之器”,如今在丞相府任文学掾,虽官职不高,可谁都看得出,此人绝非池中物。
更重要的是,父亲似乎,不太喜欢司马懿。
曹丕想起去年,父亲曾私下对他说:“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不防。”那是极高的警惕,也是极高的评价。
“你是说…...”曹丕看向郭曼,“司马懿?”
“对。”郭曼点头,“河内司马氏,累世官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能得他们支持,别说一个杨修,就是十个杨修,也压不过。”
“可父亲疑他。”曹丕皱眉,“而且司马懿此人深沉难测,如何能为我们所用?”
郭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成竹在胸的从容:“丞相疑他,我们就‘驯服’他。让他成为我们的人,让丞相看见他的忠诚,这样,既得了世家支持,又解了丞相疑虑,一举两得。”
“驯服?”曹丕咀嚼着这个词,“如何驯服?”
郭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唤来侍女:“去请柏姑娘来。”
柏思敏来时,已换了装束。不再是那身利落的黑衣,而是一身浅碧色的曲裾,外罩月白半臂,长发绾成简单的髻,只簪一支玉簪。这般打扮,少了些江湖气,多了几分闺秀的温婉。
“师姐,公子。”她行礼,眼神清澈。
“思敏,”郭曼拉她坐下,“有件事,需你去做。”
柏思敏听郭曼说完计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师姐是要我去说服司马懿?”
“是。”郭曼看着她,“思敏,你聪明,通透,又曾是水月门弟子,见识不凡。司马懿那样的人,寻常说客打动不了他,可你或许可以。”
“好。”她点头,“我去。”
“思敏,”曹丕开口,声音郑重,“此事不易。司马懿非常人,你.…..”
“公子放心。”柏思敏抬眼看他,眼中是那种熟悉的、倔强的光,“思敏知道该怎么做。”
三日后,柏思敏递了拜帖,往司马府去。
司马府在邺城东,不算最显赫的地段,府邸也不甚豪华,可一砖一瓦都透着内敛的讲究。柏思敏递了帖,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引她入内。
穿过回廊时,她看见院中植着几株松柏,苍劲挺拔,在这初春的天气里,绿得格外深沉。就像这府邸的主人,不张扬,却有风骨。
司马懿在书房见她。
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发,打扮得极其简单。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打扮,反倒衬得他眉目清朗,气度从容。他正在临帖,见柏思敏进来,放下笔,起身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