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山市郊外，荒废货运站。

夜雾浓得化不开，像浸了油的棉絮裹住生锈的铁轨和坍塌的月台棚顶。几辆没有开灯的黑车如同蛰伏的兽，静默地堵在唯一的进出路口，车旁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雾气中轮廓模糊，只有偶尔晃过的红点——是烟，或是某种仪器指示灯。

沈疏白半跪在一堆断裂的水泥预制板后，手臂稳稳托着顾焰的后背。顾焰几乎完全靠在他身上，左臂的绷带在夜色中显出深色污渍，呼吸急促而灼热，浅褐色的瞳孔因高烧和剧痛微微涣散，却仍死死盯着雾气中那些晃动的黑影。

“四个点位……至少八个人。”顾焰声音嘶哑，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从靴筒里摸出的陶瓷匕首柄，“东侧那辆车里……还有一个没下来，可能是头儿。”

沈疏白“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地形。他们的藏身处位于货运站废弃的装卸区，三面是半塌的砖墙，唯一的缺口正对着黑车方向。身后二十米，是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沟对岸是荒草丛生的野地，再远处是黑黢黢的山林——那是沈清宁在加密通讯里说的接应方向。

但中间这二十米开阔地，此刻如同死亡地带。

“烟雾弹还有两个，震撼弹一个。”沈疏白压低声音，手指在随身腰包的搭扣上轻点，“你的体力撑不住高速冲刺。我吸引火力，你从排水沟侧面绕，那边有堆废弃轮胎，可以当掩体。”

“你一个人对付八个加一个头儿？”顾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肋下伤口，闷哼一声，“沈大会长，逞英雄上瘾了？”

“不是逞英雄。”沈疏白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映着远处城市黯淡的天光，“是计算过的最优解。你的伤再拖下去会感染性休克，必须尽快和清宁姐汇合接受治疗。而他们，”他瞥向雾气中的黑车，“主要目标是你，活捉。对我，可能更倾向于灭口。所以我制造混乱，他们大概率会分兵追我，你趁机脱身的概率超过七成。”

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顾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沾着泥污和细汗，眼底有明显的血丝，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

“又是最优解。”顾焰低嗤，右手忽然抬起，不是握匕首，而是抓住了沈疏白扶在他肩上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却出奇地大，“沈疏白，上次在溪塘镇，你让我‘听话’，一个人去引追兵。这次，又想让我‘听话’，一个人先跑？”

沈疏白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疼，能清晰感受到那掌心不正常的高热和细微的颤抖。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告诉你，”顾焰凑近他，浅褐色的瞳孔里烧着某种执拗的火焰，混着伤痛带来的脆弱，形成一种奇异而致命的张力，“老子这辈子，最他妈讨厌的，就是被人丢下，或者丢下别人。”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哑：“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再敢一个人去逞英雄……”他另一只手里的匕首刀尖，几不可察地抵住了沈疏白腰侧，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胁，“我就先捅你一刀，省得你死别人手里。”

沈疏白沉默了。他看着顾焰因高烧而潮红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而滚烫。那些精密的计算、最优的概率，在这双眼睛面前，忽然都失去了意义。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一起。”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

一道刺眼的信号弹毫无征兆地划破夜空，在雾气上方炸开惨白的光！将整个货运站照得如同白昼！

“他们在那里！装卸区！”

“包围！”

黑车旁的人影瞬间动了！如狼似虎地扑来！脚步声杂乱却迅捷，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走！”沈疏白低喝，同时右手猛地掷出一枚烟雾弹！灰白色的浓烟瞬间在两人前方炸开，遮蔽了视线！

他一把抄起顾焰的腰，几乎是抱着人，朝着反方向的排水沟疾冲！顾焰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用没受伤的右脚蹬地借力，配合沈疏白的步伐！

子弹擦着耳边呼啸而过，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火星！对方果然开枪了！但顾忌“活捉顾焰”的命令，没有瞄准要害，只是封锁路线！

“跳！”沈疏白吼道，带着顾焰纵身跃入干涸的排水沟！落地时他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承受了大部分冲击，闷哼一声，却毫不停顿，翻身而起，拉着顾焰沿着沟底向山林方向狂奔！

沟壁有一人多高，暂时挡住了子弹。但追兵的脚步声已到沟边！

“分两队！一队下沟追！一队从侧面绕过去堵前面！”一个粗嘎的男声命令道。

沈疏白眼神一厉，从腰包里摸出最后那枚震撼弹，估算着距离，猛地向后掷去！

“砰——！！！”

巨大的爆响和强光在狭窄的沟渠内效果加倍！追兵的痛呼和咒骂声传来！

就是现在！沈疏白和顾焰冲出排水沟，前方就是那片荒草地和山林！然而，侧面果然已经有三个人包抄过来，呈扇形拦在前方！

“沈疏白！放下他！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为首一人举枪瞄准，语气冰冷。

沈疏白将顾焰护在身后，缓缓直起身。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那支钢笔大小的电击发射器。雪松的气息在夜色中无声地变得凛冽、锋利，如同出鞘的冰刃。

顾焰靠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和瞬间爆发的、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这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安抚性释放，而是纯粹的攻击与威慑。连他后颈腺体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压迫而传来尖锐的刺痛——那是Omega本能对顶级攻击性Alpha信息素的恐惧反应。

操。顾焰在心里低骂，咬破舌尖，用疼痛驱散那瞬间的生理性战栗。他握紧匕首，准备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

一连串清脆的、不同于手枪的枪声突然从山林方向响起！子弹精准地打在拦路三人脚前的泥土上，溅起一蓬蓬土花！

“卧倒！”对方三人条件反射地扑倒在地！

紧接着，两道强光从山林边缘亮起，伴随着引擎咆哮声！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如同脱缰野马般冲了出来，一个漂亮的甩尾横在沈疏白顾焰与追兵之间！车门猛地推开！

“上车！！！”

驾驶座上，周时屿探出半个身子大吼，阳光青草的信息素因为激动和紧张而炸开，手里赫然端着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刚才那串“枪声”就是这玩意儿发出的！

副驾上，陆予安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信号波段和地形图，语气冷静地报点：“东侧追兵距此15米，南侧8米，西侧排水沟追兵正在攀爬。清宁姐，苏槿，夏初，三点钟方向灌木丛，火力掩护。”

“收到！”沈清宁干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几乎是同时，三点钟方向的灌木丛中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和破空声！追兵方向传来痛呼和惊呼！

“走！”沈疏白当机立断，一把将顾焰推上皮卡后车厢，自己紧跟着翻身上去！

“坐稳了！”周时屿一脚油门，皮卡咆哮着蹿了出去，在荒草地上颠簸疾驰！

子弹追着车尾打在泥地上。沈清宁三人又一轮精准点射，暂时压制了追兵。皮卡成功冲进山林边缘的小路，车身猛地一颠，消失在浓密的树影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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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林晚”汽车旅馆，203房，凌晨三点。

窗帘紧闭，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紧绷的气息。

顾焰被平放在床上，左臂的绷带已经被完全解开。伤口狰狞外翻，边缘红肿化脓，显然已经严重感染。沈清宁正用酒精棉球仔细清创，动作熟练而快速，额头渗出细汗。陆予安在一旁递器械，苏槿和夏初烧了热水，准备干净的纱布。

沈疏白靠在门边的墙上，脸色苍白，手臂和肩膀上也有几处擦伤，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紧紧盯着床上的顾焰。雪松的气息依旧带着未散的锐利，但在刻意收敛，变得沉凝而压抑。

周时屿蹲在窗边，耳朵贴在玻璃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还攥着那把射钉枪，阳光青草的信息素因为后怕和愤怒而起伏不定：“妈的，这帮孙子追得真紧！老王店里也被端了，还好清宁姐提前得到风声让我们转移……沈哥，你们怎么被发现的？”

“货运站有隐藏监控，我们翻车时触发了警报。”沈疏白声音低沉，“他们的行动网络比预想的更严密。”

“我二叔经营了十几年，早就织成了一张大网。”沈清宁语气冰冷，用镊子小心夹出伤口深处一块细小的碎木屑，“鹿山市是他的大本营之一，辰星生物研究所当年就是沈家和李家合作投资的项目，火灾后大部分设备转移到了这里的地下部分。他在这里耳目众多。”

她看向顾焰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眼神复杂：“忍着点，必须把腐肉清理干净，否则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顾焰咬着毛巾，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浸湿了黑发，却一声不吭，只有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沈疏白忽然走到床边，单膝跪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焰没受伤的右手。掌心相贴，雪松的气息不再外放，而是化为一道温和而坚定的暖流，顺着接触的皮肤缓缓渗入。

顾焰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他。沈疏白迎着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支撑。

顾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闭上眼睛，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反手握紧了那只手。

清创过程极其痛苦，但有了沈疏白信息素的无声安抚和那只紧握的手，顾焰硬生生扛了过来。沈清宁迅速缝合伤口，敷上强效抗菌药膏，重新包扎固定。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顾焰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虚弱地瘫在床上，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谢谢。”他对沈清宁说，声音很轻。

沈清宁摇摇头，收拾着器械：“应该的。你母亲……是我大伯母最好的朋友。我小时候见过她几次，很温柔的人。”她顿了顿，看向沈疏白，“疏白，不能再拖了。我二叔的人今晚吃了亏，天亮之前一定会发动更大规模的搜捕。我们必须立刻去辰星研究所，拿到最后的核心证据，然后离开鹿山。”

沈疏白点头，看向陆予安：“坐标C-2的具体位置和内部结构？”

陆予安立刻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资料：“辰星生物研究所，位于鹿山市北郊工业园旧址，地面建筑在三年前已经废弃，但地下部分据说因为‘特殊安全原因’一直处于封存状态，实际可能仍在秘密使用。坐标C-2指向地下三层B区，一个标为‘绝密档案室’的区域。外部守卫森严，内部结构不明，但根据秦薇文件中提到的‘后门’提示，可能有一条从旧通风管道系统进入的隐秘路径。”

他调出一张模糊的、手绘的示意图：“这是我根据八十年代末的老建筑图纸和秦薇留下的记号还原的。入口在研究所西北角一个废弃的锅炉房通风井，直径约60厘米，垂直向下约15米后，连接横向的主通风管道，可以通到地下三层附近。但年代久远，管道内情况未知，可能有坍塌、积水或有害气体。”

“我去。”周时屿立刻站起来，“我个子小，钻管道灵活！而且我憋气时间长！”

“我和你一起。”陆予安推了推眼镜，“管道内可能需要技术破解通风系统的电子锁，我擅长。”

“不行。”沈清宁反对，“太危险了。而且你们两个进去，外面需要接应。我建议分组行动：疏白和顾焰一组，从正面制造混乱，吸引主要守卫注意力；周时屿和陆予安一组，从通风管道潜入；我和苏槿、夏初一组，负责外围警戒、通讯支援和撤离接应。”

“我同意。”沈疏白沉吟道，“但顾焰的伤……”

“死不了。”顾焰撑着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正面吸引火力，我最擅长。而且，我要亲眼去看看，那个鬼地方到底藏了什么。”

他看着沈疏白：“你跟我一起。你的信息素能帮我稳定状态。”

沈疏白与他对视，片刻后，点了点头：“好。”

“那就这么定了。”沈清宁拍板，“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分。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装备、规划路线。五点整，准时出发。研究所的守卫在清晨六点换班，那是防御最松懈的时候。”

她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凝重：“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拿到证据，我们就能扳倒沈峻，救出我大伯，彻底解决顾焰的隐患。但如果失败……”

房间里一片寂静。

“不会失败。”顾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他看向围在身边的这些人——沈疏白，周时屿，陆予安，苏槿，夏初，沈清宁。

“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失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却充满狠劲的表情。

“是为了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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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色依旧漆黑如墨，但东方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三组人分头出发，如同利箭射向不同的方向。

沈疏白驾驶着那辆破皮卡，载着顾焰，沿着郊外荒芜的公路驶向辰星研究所正面方向。顾焰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左手被重新固定吊在胸前，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陶瓷匕首。

“紧张吗？”沈疏白忽然问。

顾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紧张有用？”

“没用。”沈疏白嘴角微扬，“但可以问问。”

“问个屁。”顾焰重新闭上眼睛，“干就完了。”

沈疏白没再说话，只是将车速又提快了一些。雪松的气息在密闭的车厢里静静流淌，无声地包裹着身边人。

与此同时，研究所西北角。

周时屿和陆予安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背着小型氧气罐和工具包，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前方二十米，就是那个黑黢黢的、被锈蚀铁栅栏封住的通风井口。两个守卫抱着枪，在井口附近来回巡逻，哈欠连天。

“巡逻间隔大约三分钟。”陆予安看着腕上的微型显示屏，低声道，“下一轮背对井口的时间是……现在！”

周时屿如同猎豹般蹿出！动作快得只剩一道黑影！在守卫转身的瞬间，他已无声无息地贴近，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其中一人颈侧，同时另一只手捂住另一人的口鼻，将沾了强效麻醉剂的布巾按了上去！两人软软倒地。

“漂亮！”陆予安快步跟上，用工具迅速撬开锈蚀的铁栅栏。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铁锈味涌出。

周时屿探头看了看，戴好头灯和呼吸面罩，朝陆予安比了个手势，率先钻了进去。垂直的井壁上有简陋的爬梯，锈蚀严重。他小心地向下攀爬。陆予安紧随其后，动作同样敏捷。

十五米深度很快到底。底部果然连接着一个横向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通风管道，同样积满灰尘和蛛网，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

“走这边。”陆予安根据示意图，指向左侧。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管道内匍匐前进。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未知的路径。

管道内比想象中更糟糕。除了灰尘，还有老鼠的尸骨、凝结的水珠，空气污浊闷热。爬行了大约五十米后，前方出现一个分叉口。

“左边通向中央空调机组，右边……地图显示是死路，但秦薇的标记在这里。”陆予安指着管道壁上一个极不起眼的、用刻刀划出的箭头标记，指向右边。

“信她的。”周时屿毫不犹豫，转向右边。

又爬了十几米，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堵“墙”——但仔细看，那是一块与管道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可活动的金属挡板。挡板中央有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锁。

“四位数密码。”陆予安凑近观察，“秦薇留下的提示是……‘林薇进入项目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