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凶宅里还飘着薄荷皂的淡淡香气,混着王龙额角伤口散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坐在破木桌前,把剩下的八块spring一字排开,像将军审视他残存的兵力。
零售死路,已用额头上的疤证实。
那就换打法。
“妮子,”他转向揉着眼睛的春妮,声音因昨夜的咳嗽仍有些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稳,“今天咱们分头行动。”
春妮眼睛亮了:“我能干啥?”
“你去找昨天租草席给咱们的那个阿婆。”王龙数出三块皂,“给她皂,让她帮着卖。卖一块,给她提一角。”
春妮眨眨眼:“她肯吗?”
“试试。”王龙说,“你就说:阿婆,这皂好卖,薄荷味,女生喜欢。您帮着卖,卖一块您得一角,不用您本钱。”
春妮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小心点。”王龙摸摸她的头,“别让人欺负了。”
“嗯!”
第一条路:阿婆的代销
春妮抱着三块皂,跑到昨天摆摊的弄堂口。
卖针线的阿婆还在老位置,正眯着眼穿针。看见春妮,她皱眉:“小丫头,又来了?你哥呢?”
“阿婆,”春妮把皂摆出来,“我哥让我来,跟您商量个事儿。”
她把王龙教的话说了一遍。
阿婆听完,斜眼打量那皂:“薄荷味?倒是清爽。但三角一块……太贵了。”
“阿婆,您试试。”春妮拿起一块,递过去,“闻闻,可香了。洗衣服洗手都行,比土皂耐用。”
阿婆接过,闻了闻,又摸了摸。
“卖一块,我真能得一角?”
“能!”春妮点头,“卖三块,您就得三角。不用您出本钱,卖不掉还我哥就行。”
阿婆想了想——反正她整天在这儿卖针线,顺带卖皂,多份收入。
“行吧。”她把皂收进针线筐,“试试看。卖掉了给你钱。”
“谢谢阿婆!”春妮眼睛弯成月牙。
第一条路,铺下了。
第二条路:女校的试探
王龙去了法租界的女子中学附近。
学校是幢红砖洋楼,铁艺大门紧闭。正是上课时间,门口安静,只有个看门的老头坐在传达室打盹。
王龙在对面街角观察了一会儿。
女学生们还没下课,但已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在校门口徘徊——看样子是等孩子的母亲,或是女校的教职工。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这副样子,去跟那些体面人推销肥皂?
人家怕是闻到他身上的病气就躲远了。
正犹豫时,传达室的老头醒了,看见他,皱眉:“你干啥的?”
王龙心里一动,走过去,保持了安全距离,脸上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的“小白莲”式笑容:“老先生,打扰您了。我是……圣约翰书院退学的学生,家道中落,带着妹妹讨生活。自己会做点手作皂,想看看女校的同学们会不会喜欢。”
他刻意提了“圣约翰”(上海顶尖教会大学),又示弱,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值得同情的落魄读书人。
老头打量他的脸——虽然苍白病态,但眉眼间确实有股书卷气,不像纯粹的泥腿子。脸色稍缓:“圣约翰的?可惜了……做肥皂?这倒新鲜。不过女校的姑娘们,用的可都是洋皂!力士、夏士莲,一块顶你一身衣裳钱。”
王龙眼神黯淡下去,显得更加落魄。
老头见状,语气里多了点聊天的兴致:“不过呢,你要说手作皂……前阵子真巧,教家政课的陈先生还在课堂上教过女学生们做这个,说是‘西洋的新鲜玩意儿,又雅致又省钱’。”
家政课!陈先生!
王龙心里一亮,但面上不显,只是恭敬地点头:“先生高见。不知这位陈先生……”
“陈先生人倒是顶好的,就是讲究。”老头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话锋一转,“不过小伙子,我多嘴劝你一句。最近啊,消停点好。你知道为啥不?”
王龙配合地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老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带着分享大人物的隐秘:“咱们这片,新来了个活阎王——侦缉处的谢安,谢处长。嘿,人家那来头……说出来吓死你!北边谢大帅的独苗!正儿八经的谢少帅!”
少帅?!
王龙心脏猛地一缩。
“听说跟家里闹别扭,被大帅扔下来‘历练’的。”老头咂咂嘴,“枪林弹雨里出来的少爷兵,脾气硬,手段更硬!新官上任,正愁没地方烧他那三把火呢。你这样子,在他眼里跟个蚂蚁没区别。所以啊,就算陈先生肯见你,你也小心着点,别在街面上撞了那位阎王殿下的枪口!”
王龙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先生指点!您真是我的贵人。”
他退到街角,脑子里两股信息在剧烈冲撞:
一股是生机——女校,家政课,陈先生。
另一股是几乎凝成实质的威胁——谢少帅。
第三条路:澡堂的意外之喜
下午,王龙去了苏州河边的清泉澡堂——不是正门,是后门送货处。
他本想打听澡堂用不用便宜肥皂,却看见后门正在上演一出好戏。
一个穿着澡堂工服的小伙子,被个满脸横肉的管事指着鼻子骂:
“李实!你干的好事!进的这什么破皂?!沾水就化!洗三个人就没了!客人都闹到柜上来了!”
叫李实的小伙子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管事的,那皂……是您让我从‘永福皂厂’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