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王龙就带着春妮到了弄堂口。
卖针线的阿婆刚支起摊子,王龙隔着三步远站定:“阿婆,租您半张草席的位置,行不。”说完弯腰,将一角钱放在阿婆摊位的边缘。
阿婆抬眼看他,又看看他身后怯生生的春妮,收了钱:“未时前收摊。”
“谢阿婆。”
王龙在阿婆摊位旁支起竹竿架,摆上三块Spring皂。他自己退到架子后方的石墩上坐下,与摊位保持三步距离。
“妮子,”他低声说,“有人问价,我说。有人要买,你递货收钱。我坐这儿。”
春妮点头,守在架子旁。
第一个顾客是个大娘,瞥了一眼:“多钱?”
“三角一块。”王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大娘看看远处脸色苍白的王龙,又看看春妮,摇头走了。
春妮回头看哥哥,王龙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上午过半,来了个年轻媳妇,拿起皂闻了闻:“倒是清爽,怎么卖?”
“三角。”王龙依旧坐在原处。
媳妇循声看去,见王龙坐得那么远,愣了愣:“你……”
“偶感风寒,怕过人。”王龙坦然道,“皂是干净的。”
正说着,他肺里一痒,侧身用袖子掩住口咳了两声。媳妇脸色变了,放下皂走了。
走前小声嘀咕:“皂不错……可惜……”
王龙听见了,记在心里。
第三个顾客是个年轻学生,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他拿起肥皂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手作皂?”
王龙一愣——这年头知道“手作皂”的人不多。
“是,”王龙说,“自家做的。”
“油脂配比不错,”学生推了推眼镜,“猪油加菜油?七三开?”
王龙惊讶地看他。
学生笑了:“我学化学的。这皂……卖三角?”
“是。”
“我要一块。”学生掏钱,“手作皂这个价,值。”
他拿着皂走了,还回头说:“要是能做更精致的,可以拿到女校那边卖,女生喜欢这些。”
摆摊的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想不到真的有人买。
第一单成交:收入三角。
王龙握着那三角钱,手有点抖。
卖出去了。
真的卖出去了。
春妮高兴得直跳:“哥!卖掉了!”
第三个顾客还没来,麻烦先来了。
两个穿黑制服的巡捕晃悠过来——不是谢安那种高级巡捕,是底层巡街的,叼着烟,斜着眼。
“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一个胖巡捕用警棍敲了敲草席,“有执照吗?”
王龙心里一沉。
“长官,我……”
“没执照?”胖巡捕一脚踢翻草席,“滚!再让老子看见,抓你去蹲班房!”
肥皂滚到泥水里。
春妮“啊”了一声,扑过去捡。
“小丫头片子,滚开!”另一个瘦巡捕伸手要推。
王龙猛地站起来,把春妮拉到身后。
他弯腰,捡起沾了泥的肥皂,用袖子擦干净,然后抬头,脸上挂起那副小白莲式的、卑微讨好的笑:
“长官,对不住,我们这就走。”
他掏出一角钱——今天卖皂赚的三分之一——塞到胖巡捕手里:
“一点心意,给长官买茶喝。”
胖巡捕掂了掂钱,脸色稍缓:“算你懂事。快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王龙拉着春妮,收起剩下的两块皂,快步离开。
走出弄堂,春妮小声哭起来:“哥,皂脏了……”
“没事。”王龙说,“洗洗还能用。”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沾了泥的肥皂,又看看春妮脸上的泪。
这就是现实。
没有执照,没有靠山,连摆张草席都要交保护费。
第二次尝试:居民区小巷。
王龙学聪明了。他不再摆摊,而是挨家挨户敲门。
第一家,开门的是个老太太。
“婆婆,自家做的肥皂,清凉去味,要不要看看?”
老太太看了一眼他惨白的脸,“砰”地关上门。
第二家,年轻小伙。
“不要不要!快走!”
第三家……
第四家……
第五家,开门的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
王龙还没说话,春妮先开口了:“伯伯,春天的肥皂,用了就有希望!”
男人愣了一下,看看春妮,又看看王龙手里的皂。
“什么肥皂?”
“spring。”王龙递过去,“薄荷味的,洗手洗脸都行。”
男人闻了闻,又摸了摸:“倒是实在。多少钱?”
“三角。”
“来一块吧。”男人掏钱,“小丫头不容易。”
第二块卖出。
真正的考验在傍晚来了。
王龙和春妮在一条窄巷里被三个人堵住。
不是巡捕——是地痞。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敞着怀,露出胸口一团黑毛。后面两个跟班,一个瘦高像竹竿,一个矮胖像冬瓜。
“哟,卖皂的?”刀疤脸歪着嘴笑,伸手去拿春妮手里的布包。
春妮吓得往后缩,王龙把她护到身后。
“几位大哥,”王龙脸上瞬间堆起那种卑微到骨子里的笑,腰弯得很低,“小本生意,混口饭吃。这点心意,请大哥们喝酒。”
他掏出剩下的两角钱——今天卖皂赚的最后一点——双手递过去。
刀疤脸看都没看钱,一巴掌打掉。
铜板滚进阴沟。
“这么点钱打发要饭的?”刀疤脸凑近,满口黄牙臭气喷在王龙脸上,“听说你这皂不错啊?哥几个想照顾照顾你生意。”
王龙心脏狂跳,但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点谄媚:
“大哥想买皂?那是小人的荣幸!我这就给大哥拿……”
“买?”刀疤脸笑了,身后两个跟班也笑起来,“老子买东西,还用花钱?”
他伸手抓住王龙的衣领,把他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