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没入皂体,几乎没发出声音。切下的薄片在半透明,对着光看,质地均匀得像上好的凉粉。断面光滑,没有颗粒感。
赵启明把薄片放在鼻尖,又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断面——这是老派掌柜验皂的法子,碱重与否,一试便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碱伏得不错。”赵启明放下皂片,看向李实,“真是按古法,静置足时辰?”
“足时辰。”李实答得斩钉截铁,“王龙哥说了,急不得。碱火没伏透,伤皮子,也坏口碑。”
赵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李实,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王龙,是搭个桥挣个中人钱,还是真要绑在一起干?”
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前堂伙计洒扫的泼水声,哗啦——哗啦——
李实挺直腰杆。
“舅舅,我跟定龙哥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Spring’皂,有我做的一份。往后跑腿、出货、打交道,都是我的活儿。王龙哥管做皂,我管卖皂。我们……我们是要当个事业干的。”
他说到“事业”两个字时,喉咙有些发紧。这个词太大,太亮,和他过去二十年泥泞滚打的人生格格不入。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像在黑暗里摸到一根钉子,死死攥住。
赵启明没说话。
他走回账桌后,重新坐下,拿起那块皂,又看了看。然后他拉开抽屉——不是平时放零钱的那个,是底下带铜锁的抽屉——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法币。
他数出一块八毛钱。
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光。
赵启明把钱放在桌上,手指压着,往前推了半尺。
“按说,”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这钱得月底,皂用完了,客人没闹,再结。”
李实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赵启明的话没完。
“但看你今天这副‘当家’的架势——”他抬起眼,目光像秤,把李实从头到脚称了一遍,“这钱,舅提前给你。”
李实愣住了。
赵启明站起身,绕过账桌,走到李实面前。他没把钱直接塞过去,而是拿起,放进李实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把外甥的手指一根根合拢,包住那卷纸币。
动作很慢,很重。
“为什么呢?”赵启明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凿子,凿进李实耳朵里,“一,是给你,也是给那王龙,吃颗定心丸。”
“二,是给你撑腰。拿着现钱回去,你们手头就活络,能赶紧备下一批料,稳住阵脚。这生意,最怕青黄不接。”
他顿了顿,看着李实猛然红了的眼眶,补上最后一句:
“三——告诉你那王龙哥。”
“皂,是好皂。但上海滩,好东西死得快,活下来的,都是‘会做人’的东西。”
“他明白我意思。”
李实攥着手里那卷钱。纸币还带着抽屉里樟木和旧账簿的气味,硬挺,沉重。但他觉得烫,烫得掌心发疼,烫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冲撞,要涌出来。
他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重重抱拳,弯腰,鞠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躬。
转身时,眼眶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