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空气里还残存着暑气的尾巴,黏稠地附着在礼堂厚重的窗帘和深红色座椅绒面上。穹顶高阔,将数千人的低语、咳嗽、衣料摩擦声拢在一起,发酵成一种沉闷的嗡嗡背景音,像某种巨型生物迟缓的脉搏。
光线从侧面的高窗斜切进来,被窗棂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浮沉舞蹈。空气里有新课本的油墨味,旧地毯经年累月的尘土味,还有年轻人身上清爽又躁动的气息,混杂一处。
讲台上方,校徽的金色轮廓在灯光下反射着略显严肃的光。校长冗长的致辞终于到了尾声,掌声礼貌性地响起,又很快落下。接着,主持人用清晰但缺乏起伏的声线报幕:“下面,有请本届新生代表,物理学院时砚同学发言。”
掌声再度响起,比之前多了些活力和好奇。新生代表,物理学院,这两个标签叠在一起,足以勾勒出一个特定的形象。
时砚从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像一株生长轨迹被严格计算过的青竹,连起身时带起衣角的弧度都透着一种精确感。他步伐稳定地走上讲台,调整话筒高度时,手指的动作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外套的边线笔直,连袖口露出一厘米的腕表表盘,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站定,目光平稳地扫过台下。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很浅,像是浸在冰水里的琉璃,映出台下模糊攒动的人影,却不见波澜。
“校长,老师,同学们,下午好。”
声音透过音响扩散开来,音质干净,语速均匀,每个字都落在恰到好处的重音上,如同调试好的仪器发出的稳定频率。
“今天,我想探讨一个命题:理性,作为人类认知世界的最高效工具,为何应成为我们行为决策的唯一准绳。”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或煽情。台下轻微的骚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新生代表的发言会是这种风格。
时砚略微停顿,像是在给信息接收一个缓冲期,然后继续。他开始引入量子力学的基本概念,从波粒二象性谈到不确定性原理,用薛定谔的猫阐述观测行为对系统状态的决定性影响。他的表述异常清晰,将复杂的物理模型拆解成逻辑严密的链条,比喻精确而冷感。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一部分人听得入神,更多人则露出茫然或费解的表情。
“……因此,”时砚的结论部分到来,声音里透出近乎金属的冷澈,“所谓的‘感性’,‘直觉’,‘情感冲动’,不过是大脑在信息不完整时产生的、遵循经典概率分布的混沌信号。它们受激素水平、环境噪音、既往经验路径依赖的严重影响,其决策效用远低于基于完备信息与严密逻辑的理性分析。在人生的波函数中,依赖感性进行观测,只会导致状态向低概率的糟糕本征态坍缩。摒弃感性噪音,遵循理性演算,是抵达最优解的唯一路径。”
他微微颔首,表示发言结束。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掌声很热烈,但细听之下,包含着多种意味:有对学霸的敬佩,有对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捧场,也有少数皱眉不解的迟疑。
就在这掌声将歇未歇、主持人准备上前衔接的缝隙里,第一排中央,忽然响起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呵。”
声音不高,却因为距离话筒近,又出现在掌声渐弱的空白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少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笑声来自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衫的男生。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是礼堂里少见的放松,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帽衫的帽子松垮地搭在肩颈处,露出利落的短发和一张轮廓分明、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是江屿。
他像是没意识到自己成了焦点,甚至在时砚那两道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时,还饶有兴致地迎了上去,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然后,他慢悠悠地举起了手,不是学生提问那种规规矩矩的举法,手臂抬起的高度透着点随意,指尖似乎还在空气中轻轻点了点。
主持人和刚准备转身下台的时砚都顿住了。全场目光汇聚。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主持人反应很快,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
江屿站起身,他没看主持人,眼睛一直看着台上的时砚,声音通过礼堂良好的扩音系统传开,清爽里带着点明朗的质地,与此刻略显凝滞的气氛形成微妙反差:
“时砚同学的理论非常精彩。”他先给了句听不出真假褒贬的开场,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按照你这个‘摒弃感性、理性观测’的模型,我有个小问题想请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吊起,然后才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贴邮票,封口处粘着,看起来有些厚度。
江屿用两根手指夹着信封,朝着讲台的方向,像是展示什么证据,脸上那种玩味的笑容更加明显。
“比如现在,我口袋里这封……嗯,未送出的情书。”
“哗——”台下瞬间低低哗然。新生开学典礼,情书,物理理论……这几个元素碰撞在一起,效果堪比水滴进了热油锅。无数道目光在江屿手中的信封和台上时砚没什么表情的脸之间来回逡巡,兴奋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江屿恍若未闻,只盯着时砚,清晰地问出了那个在物理学语境下堪称“无理取闹”,在生活中又极其刁钻的问题:
“按照你的理论,在它没有被‘观测’,也就是没有被送出去、内容未被阅读之前,它的‘状态’应该是多种可能性的叠加,对吧?那么请问……”
他微微偏头,眼神亮得有些逼人。
“此刻,它波函数的概率波,应该坍缩成什么‘确定态’,才算符合你所谓的‘理性最优解’呢?是送出去,被接受?送出去,被拒绝?还是干脆就像现在这样,永远留在我的口袋里,维持这个‘未观测’的叠加态,反而损失函数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