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抛出的瞬间，礼堂里奇异地安静了一刹。随即，嗡嗡的议论声猛地拔高了一个度。这问题太刁钻了，用一个极其私人化、情感化的具体事例，去诘问一个高度抽象、追求普适的理性模型，简直像是用一团棉花去砸一块钢板，偏偏这棉花里还藏着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时砚身上。他依然站在讲台后，身姿笔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极地的冰封冻过，没有丝毫松动。只有离得最近的主持人，或许能看到他镜片后那双浅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精密仪器检测到预期外的数据扰动。

时砚看着台下那个举着信封、笑得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一样的男生，江屿。他认得他，宿舍分配名单上看过这个名字，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他入学成绩和“难搞”性格的零星评价。但此刻，那些信息都退居幕后，眼前只剩下这个用荒谬问题当众挑衅他的人。

理性的分析模块在高速运转：对方的目的？扰乱秩序，引起关注，还是单纯挑衅？问题的逻辑漏洞在哪里？如何用最简洁有力的方式反驳，同时维持风度和理论的完整性？……

在台下越来越明显的骚动和等待中，时砚抬手，轻轻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金属镜框触感冰凉。

他对着话筒，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峭了几分，像精心打磨过的冰刃：

“同学，你混淆了概念。量子理论描述的是微观粒子行为，不适用于宏观情感决策。你的举例，在逻辑前提上不成立。”

公式化的回答，严谨，正确，无懈可击，同时也彻底关闭了继续讨论的空间。他不再看江屿，转向主持人，微一颔首，示意自己发言完毕，可以下台了。

主持人如蒙大赦，赶紧上前接过话头，说着场面话试图把气氛拉回正轨。

江屿挑了挑眉，对于这个干脆利落、近乎“拒之门外”的回答，他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他耸耸肩，顺手把那封“情书”又塞回了口袋，重新坐了下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看戏姿态，只是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散。

典礼的后半程，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躁动中继续进行。无数道目光依然时不时瞟向第一排那两个气质迥异的男生——一个挺直背脊正襟危坐，连后脑勺都写着“生人勿近”和“绝对正确”；另一个歪靠着椅背，帽衫的阴影落在眉眼间，看不出具体神情。

风波似乎平息了。

直到当晚，一个标题惊悚的帖子悄然爬上校园论坛首页，并以病毒传播的速度瞬间飙升至热门第一：

【爆！新生代表时砚与某江姓同学物理实验室深夜肢体冲突！有图有真相！】

帖子主楼没有过多文字，只干脆利落地贴了几张明显是躲在窗外偷拍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光线昏暗，但足以辨认。

第一张：空旷的物理实验室，白板上有未擦净的复杂公式。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的时砚，将穿着连帽衫的江屿牢牢按在贴满坐标图纸的墙上。时砚的背影绷得很紧，是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第二张：角度稍侧，能看见江屿的脸。他侧着头，似乎在看时砚按在他肩上的手，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像是在笑？

第三张：最清晰的一张。时砚略微低着头，靠近江屿的耳边，嘴唇开合，像在说话。拍照者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生动的瞬间——时砚的侧脸线条冷硬，而被他禁锢在墙与身体之间的江屿，一只手似乎无力地抵着墙，另一只手的指尖，却缠绕着时砚垂下的领带，缓慢地，近乎缠绵地，将上面因力道而攥出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发帖人信誓旦旦地配文：“亲耳听到时砚压着嗓子说：‘你那封情书…观测者效应不是这么用的。’ 声音危险得要命！而江屿居然还在笑！！这两人白天在礼堂不是还针锋相对吗？这什么魔幻展开？？”

楼层瞬间炸锅。

“？？？我错过了什么？”

“卧槽，这姿势……是我理解的那种‘冲突’吗？”

“等等，重点难道不是‘情书’和‘观测者效应’吗？他们白天在礼堂到底在演哪出？？”

“只有我觉得……江屿玩时砚领带那个动作，有点涩吗……”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这性张力拉满了！说好的死对头呢？”

“理智分析：从量子纠缠到领带缠绕，这中间究竟需要几步？”

“所以那封情书到底送出去没有？！急死我了！”

“@物理学院，快出来看，你们理论被实操了（狗头）”

夜色中的物理实验楼悄然矗立，与论坛上的沸腾疯狂仿佛处于两个隔绝的世界。只有最顶层那间还亮着灯的实验室内，空气紧绷如弦，尚未散尽的微妙气流，与论坛上那张被疯狂传播的照片里凝固的瞬间，无声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