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没有说话。实验室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扣着江屿肩膀的手,力道没有松,但那种纯粹的压制感,似乎微妙地变质了,混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僵持,甚至是……动摇。
江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冰原下隐约的裂痕与翻涌,终于满意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肩膀,从时砚的掌下一点点挪了出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展示掌控权的从容。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连帽衫领口,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弯腰,从墙边的阴影里,捡起了一个东西——正是白天那个白色的信封。
他拿着信封,在时砚眼前晃了晃,笑容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比之前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至于这封‘情书’……”江屿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信封,又扫过时砚紧绷的脸,“它的‘叠加态’目前很稳定。毕竟,真正的‘观测’,可能需要更合适的时机,和更明确的……‘观测者’。”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不再看时砚的反应,将信封随意塞回口袋,双手插兜,迈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又带着点嚣张的步伐,走向实验室门口。
走到门边,他手搭在门把上,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带着一丝回音:
“对了,时砚。论坛上的照片拍得不错。角度刁钻,张力十足。”他轻笑一声,“你说,按照你那套理性传播学模型,这帖子明早的热度,会‘坍缩’成校园头条呢,还是被新的热点覆盖?”
“祝你好运,‘绝对理智’先生。”
门被拉开,走廊里更昏暗的光线涌进来。江屿的身影融入那片昏暗,消失了。
“咔哒。”门轻轻合拢。
实验室里重新只剩下时砚一个人,站在惨白的灯光下,面对着写满公式的白板,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扣住江屿肩膀的右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依然有些僵硬。
然后,他的左手抬起,按向自己的左胸。
隔着衬衫和外套,掌心下,心脏的位置。
那里,搏动的节奏,依旧急促,沉重,像一台脱离了精密程序的引擎,在失控地轰鸣。
一下,又一下。
清晰地,确定地,砸在他的掌心,砸在他的耳膜。
和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运转了十八年的大脑,形成了尖锐的、无法调和的矛盾。
白板上那些复杂优美的公式符号,在视野里忽然有些晃动、模糊。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调用所有的理性分析模块,去平复那该死的生理反应,去解构刚才发生的一切,去将江屿这个突然闯入的、混乱的、现实至极的变量,重新纳入可解释、可预测、可控制的范畴。
但他发现,自己的思维模块,第一次,出现了滞涩。
那个白色的信封,江屿指尖抚平领带褶皱的触感,他带着嘲弄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神,还有那句“你的身体,可比你的理论诚实多了”……
无数的画面和声音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碰撞,干扰着清晰的逻辑流。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除冷静和淡漠之外的东西——一丝极浅的、近乎茫然的裂痕,以及裂痕之下,被强行压抑的、汹涌的怒意,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抬手,“啪”地一声,关掉了实验室的总开关。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公式、灯光、残留的影子,以及他脸上所有来不及收拾的情绪。
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弱光芒,勉强勾勒出他立在黑暗中央的、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绝僵硬的轮廓。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又熄灭。
是论坛推送的新回复提示。标题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不断攀升的“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