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上的帖子持续发酵时,物理实验室里的空气却近乎凝滞。
惨白的节能灯光从头顶泼洒下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写满薛定谔方程和概率云图的白板上,边缘微微模糊。时砚的手指紧扣着江屿的肩,布料在指下绷紧,传递出一种抵抗的韧性,但他用的力道更多是禁锢,而非伤害。
江屿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坐标图纸的细小网格硌着肩胛骨,带来细微而切实的触感。他脸上没什么惊慌,甚至那点玩味的笑痕还在嘴角若隐若现,只是呼吸因为先前的推搡和此刻的压制略快了几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听得清晰。
时砚逼近了,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江屿耳廓。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研磨出来,带着金属器械运转时的冷感和精确的警告意味:
“江屿。”他连名带姓地叫,没有一丝波澜,“你那封‘情书’……‘观测者效应’,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不是用来哗众取宠,不是用来在几千人面前,将他构建的逻辑链条粗暴地拉进一个庸俗又充满不确定性的情感泥潭。
江屿偏了偏头,似乎想避开那过于灼人的气息,又像是只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时砚近在咫尺的眼睛。镜片后,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实验室冷光,也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却依然没什么温度,只有被冒犯的理性审视,以及一丝极力克制的、被搅扰了完美模型的不悦。
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点气音,在紧绷的空气里荡开细小的涟漪。
“哦?”江屿应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点无辜的疑惑,视线却慢悠悠地垂落,落在自己胸前,落在时砚因为用力而微微褶皱的衬衫领口,以及那根被他攥住、质地考究的深色领带上。
他空闲的那只手——被时砚按住肩膀的那只手臂动弹不得,但另一只手原本只是虚虚搭在身侧——此刻却抬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有些轻佻。冰凉的指尖先是碰了碰时砚捏着领带结的手指关节,感觉到那几不可察的一顿,然后,顺着领带本身的纹路,向上,蜿蜒攀爬。
像藤蔓试探着缠绕冷硬的金属杆。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时砚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方,领带被攥紧后形成的褶皱处。江屿没有用力拉扯,只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近乎温柔地,将那几道生硬的折痕一点点碾平、抚顺。细腻的布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在此刻针落可闻的室内,清晰得近乎刺耳。
他抬起眼,重新看进时砚那双冷冽的眼睛里,笑容扩大,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现实主义的澄澈光亮。
“观测者效应怎么用,时大学霸,你说了算。”他声音也压低了,带着气声,羽毛一样搔刮着紧绷的空气,“但是……”
他指尖在彻底抚平的领带面料上轻轻点了点,恰好落在时砚心脏正前方的位置。
“你这里,现在的数值……”江屿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时砚近在咫尺的、颈侧因为某种原因而略显急促的血管搏动,又落回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无数次验证、无可辩驳的实验结论,
“……好像已经因为我的‘观测’,彻底坍缩成一个非常确定的‘态’了。”
“心率,血压,肾上腺素的分泌水平——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他歪了歪头,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对方竭力维持的理性外衣,“你的身体,可比你的理论诚实多了。”
时砚扣着他肩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浅色的瞳孔深处,冰层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炸裂开,又迅速被更厚重的寒流覆盖。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几乎是磨着后槽牙,才维持住语调的平稳——尽管那平稳已经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底下陌生的、汹涌的暗流。
“生理应激反应,”他声音冷硬,“在受到突发性、无逻辑挑衅时的正常代偿,受交感神经系统调控,与‘观测’或‘确定态’无关。你的归因,犯了最基本的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的谬误。”
标准的教科书式反驳。每一个字都站在理性高地上。
江屿“噗嗤”一声真的笑了出来,这次带了点毫不掩饰的嘲弄。他指尖还停留在时砚的领带上,甚至因为发笑而轻轻颤动。
“行,你说生理反应就生理反应。”他耸耸肩,肩膀在时砚掌下动了动,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挑衅,“那你怎么解释,典礼散场后,你明明可以回宿舍,可以去看书,可以去任何地方,却偏偏‘非理性’地跟着我,走到这间偏僻的、晚上根本没人来的旧实验室?”
他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要碰到时砚的下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丝丝凉意:“还‘非理性’地,把我按在这儿?”
时砚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江屿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光芒更亮,像发现了猎物致命弱点的捕手。
“让我帮你归因一下?”他自问自答,语速轻快,“是因为我那封‘情书’——这个完全不符合你理论框架的、感性的、无聊的变量——当众‘污染’了你的完美模型,让你产生了‘认知失调’?还是因为,你其实心底里,根本无法用你那套理论,完美解释我那个问题——关于‘情书’的波函数,到底该怎么坍缩?”
“时砚,”江屿叫他的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戏谑或全称,反而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在愤怒。愤怒我这个‘现实’的变量,搅乱了你‘理智’的模型。但愤怒本身,就是最不理智的情绪之一。”
他抬起那只抚平领带的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锐利如刀。
“你的理论,在这里,无懈可击。可惜,人不是粒子,生活也不是真空中的理想实验。”他退开些许,拉开一点让人得以喘息的距离,但眼神依旧紧紧锁着时砚,“你试图用绝对的理性框定一切,包括你自己。但框不住的,时砚。就像你现在的心跳,框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