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细微的“咔嚓”声并非幻觉,而是时砚精密运转的理性系统里,一道真实存在的应力裂纹。它不意味着崩解,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它标志着一种无法忽略的形变。
接下来的几天,时砚严格执行了他大脑生成的应对策略:隔离噪声源,保持距离,专注学术。他不再第一时间清空论坛通知,但也绝不点开相关帖子。课程上选择距离江屿最远的位置,如果必须经过对方身边,视线会平稳地掠过,如同掠过空气中的一个无关分子。他增加了在图书馆和专用自习室的时间,那里有严格的纪律和明确的目标导向,是理性的理想栖息地。
他甚至重新梳理了自己的长期规划,将“应对江屿干扰”作为一个子项纳入效率优化方案,定期评估其影响权重,并动态调整屏蔽策略的强度。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可控的轨道。
然而,裂纹的影响是渗透性的。比如,他在阅读那篇安德森教授的论文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江屿的评述——“浪漫主义的还原论”。这个词精准地刺痛了他理论中某个未曾言明的部分。他开始在笔记边缘写下更多批判性的思考,不只是关于论文本身,更是关于自身理论体系的边界。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他的思考被另一个人的声音“污染”了,但这种“污染”却意外地带来了新的视角。
又比如,在食堂、走廊、操场,那些关于他和江屿的窃窃私语,不再能被完全过滤为背景噪音。它们变成了需要额外消耗认知资源去屏蔽的干扰信号。有时,他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那个浅灰色的身影,并非出于任何积极意图,仅仅是一种对潜在风险源的监控本能。而每次当他“确认”江屿不在附近,或者正懒洋洋地与旁人谈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时,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同样需要额外的能量去平复。
论坛上的热度在几天后有所下降,被新的校园八卦取代,但并未消失。帖子沉下去,又时不时被好事者顶起来,配上新的猜测和“显微镜”分析。甚至有人开始磕起了所谓的“理学CP”,将他们在礼堂的对峙、实验室的照片(尽管模糊)以及各种捕风捉影的“偶遇”编织成充满想象力的故事。时砚强迫自己不去看具体内容,但那些关键词像病毒一样,通过他人的议论,不可避免地侵入他的信息接收范围。
这天下午,是每周一次的大学物理实验课。实验分组在开学初就确定了,时砚的同组是两位安静勤奋的女生,合作一直高效顺利。他们这周的实验内容是“光电效应及普朗克常量的测定”。
实验室内弥漫着仪器预热时轻微的嗡鸣和淡淡的金属臭氧味。时砚早早到了,正在检查光路准直,确保单色仪出射的光斑精确落在光电管的阴极上。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调整旋钮的幅度以最小刻度为单位。
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笑声。
时砚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目镜。光斑的边缘需要更锐利一些。
“哟,这么早就在调啊?不愧是时大学霸。”带笑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音量正常,谈不上打扰,但在安静的预备阶段格外清晰。
是江屿。他和他那两个看起来同样不怎么“安分”的组员走了进来,他们被分配在斜对面的实验台。
时砚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继续微调。他没应声。
“江哥,咱今天做什么?还是‘验证牛顿定律’那种无聊玩意儿?”江屿的一个组友,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凑过来问。
“不是,”江屿放下书包,随手拿起实验手册翻了翻,“今天好像有点意思,‘声速的测定’?哦,要用共振干涉法。”他合上手冊,目光扫过时砚他们实验台上精密的单色仪和暗箱,“比对面那个‘看光点’的似乎好玩点。”
“看光点”这个粗糙的形容让时砚微微蹙眉。光电效应是量子理论的重要基石,其验证绝非“看光点”那么简单。但他依旧沉默,开始连接测量电路,红黑导线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服帖。
实验正式开始后,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笔尖记录数据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低的讨论声。时砚这组进展顺利,他负责最关键的光路调整和电压控制,两位女生负责记录数据和处理初步计算。他们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仅凭手势和眼神就能默契配合。
就在他们准备进行第三组不同频率光波的测量时,斜对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和笑声。
“卧槽,江屿你干嘛呢?这都快被你拧下来了!”板寸男咋呼道。
“找共振点啊,这信号器反应慢得跟树懒似的。”江屿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愧疚,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疑惑,“书上说稍微改变接收器位置,示波器上的正弦波振幅会明显变化……这变化在哪呢?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你手别抖!频率微调!微调懂吗!”
“我微调了半小时了,大哥!”
时砚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电流计的读数。37.5纳安,稳定。他示意记录。
但斜对面的噪音持续传来,夹杂着江屿似乎永远学不会“轻手轻脚”的调试声,以及他组员半是抱怨半是好笑的指导。他们显然在寻找共振状态上遇到了麻烦,而且看样子,主要“麻烦”来源于江屿那过于“现实”的操作手法——他试图用大刀阔斧的调整来解决需要精细微操的问题。
时砚这组的一位女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又飞快地低下头,抿嘴笑了笑。
时砚感到太阳穴某根神经轻轻跳了一下。干扰。明确的、低效的、源于同一噪声源的干扰。
他们终于完成了第三组数据记录,开始进行第四组,也是最后一组,使用波长最短的紫外光。暗箱需要完全密闭,操作需格外谨慎,因为杂散光会影响结果。
就在时砚小心翼翼地关上暗箱遮光板,准备打开紫外光源的瞬间——
“砰!”
一声不算太大、但在安静实验室里足够清晰的闷响,来自斜对面。
紧接着是江屿组员压抑的低呼:“我去!信号发生器!”
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导线被拉扯。
时砚的手指停在开关上。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紫外光源延迟几秒打开不会影响实验结果,但……
他听到江屿似乎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是带着点无奈和烦躁的声音:“接触不良?刚才还好好的……这玩意儿怎么拆?”
实验室负责指导的研究生助教被惊动了,快步走过去:“怎么了?设备有问题?”
“老师,信号发生器好像没输出了,”板寸男汇报,“江屿刚才……呃,可能碰到哪儿了。”
助教检查了一下:“接线松了?我看看……咦,这个接口有点歪,是不是之前就……”
“能修吗老师?我们数据还没测完。”江屿问,声音里那点烦躁被掩饰下去,换上了平常那种略显散漫但还算礼貌的调子。
助教摆弄了一会儿,摇摇头:“这个接口有点问题,得换备用仪器。我去仓库拿,你们稍等。”说完匆匆离开了。
实验课时间已经过半。等助教拿来备用仪器,重新接线调试,江屿这组的时间会非常紧张。板寸男和另一个组友已经开始小声嘀咕,有点着急。
时砚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实验。他打开了紫外光源,调整电压,观察电流计……读数跳动了一下,然后缓慢上升,但似乎未达到预期值。他检查光路,确认暗箱密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