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同组的一个女生小声说,“我们这个截止电压的读数,和理论值偏差好像比前几次大一点点?要不再重复一次这个波长的测量?”
时砚看着记录本上的数据,确实,最后一个数据点有些许偏离拟合曲线的趋势。重复测量是严谨的做法。
“嗯。”他应了一声,准备关闭光源,重新调整。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看到江屿离开了他们那有点混乱的实验台,朝门口走去,似乎是想去催助教或者找别的解决办法。但在经过时砚他们实验台旁边时,江屿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时砚实验台上摊开的记录本,以及上面清晰的数据表格和初步绘制的电压-频率关系图草稿上。
时砚立刻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不动声色地将记录本合上一半,遮住了关键数据区域。这是实验数据,未经允许不得窥视,是基本的学术规范。
江屿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动作,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的视线在时砚严谨的笔记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向了时砚正在操作的、密闭的暗箱,以及旁边那个精密的单色仪。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时砚听清,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技术性的好奇,没有任何之前的挑衅或嘲弄:
“你们用汞灯当光源,通过这个(他指了指单色仪)分出不同波长的光?那紫外光部分,滤光片够用吗?我听说如果杂散光没滤干净,截止电压测出来会偏小。”
时砚正准备关闭光源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屿。
江屿站在一步之外,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姿态随意,但眼神专注地看着那台单色仪,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一个实际的物理问题。他刚才那句话,不是一个外行的胡扯,而是一个切中要害的技术性质疑——恰好指向了他们当前可能遇到的数据偏差问题。
滤光片。杂散光。这两个词从江屿嘴里说出来,以一种专业而自然的方式。
时砚的大脑在瞬间进行了多线程处理:第一,江屿对光电效应实验的了解远超“看光点”的层次;第二,他观察力敏锐,仅凭一瞥数据趋势和实验装置就提出了合理假设;第三,他此刻的态度是纯粹学术探讨式的,没有附加任何情绪噪声。
这是机会吗?还是更深层次的干扰?
理性分析给出的答案是:对方提供了一个可能有效的、解决当前实验疑点的思路。采纳有效信息是效率最优选择。
情感模块(尽管时砚拒绝承认其存在)产生的抗拒是:接受江屿的帮助,意味着什么?
助教还没回来,实验室里其他组都在忙碌。两位同组女生也听到了江屿的话,她们对视一眼,有些惊讶,又带着询问看向时砚。
时间在无声流逝。
时砚的目光与江屿的相遇。江屿的眼神很干净,里面只有对那个技术问题的探究,甚至有一丝“你们要不要试试看”的询问意味。
终于,时砚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行动。他关闭了紫外光源,打开暗箱,开始仔细检查单色仪出口处的滤光片安装是否到位,接口是否有漏光可能。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但节奏稍微快了一些。
江屿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时砚操作,眼神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偶尔会眯一下,似乎在判断某个步骤。
时砚重新安装了一片备用滤光片,再次密闭暗箱,打开光源。
电流计的读数稳定上升,最终停留在一个数值上。比刚才更接近理论预期值。
同组的女生迅速记录,低声说:“好了!这个点正常了!”
时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读数,然后又看了一眼记录本上修正后的数据点。它现在完美地落在了拟合曲线上。
他关掉光源,整理仪器,准备进行最后的数据处理。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江屿,也没有说“谢谢”。那不在他的程序设定内,也不符合他们之间目前的“噪声源-屏蔽目标”关系定义。
但当他开始计算普朗克常量的实验值时,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异常清晰流畅,刚才因为数据偏差而产生的那一丝极其微小的焦躁(他拒绝称之为焦躁,那只是对不完美数据的本能排斥)已经消散无踪。
江屿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们组的实验台。助教拿来了备用仪器,他们正重新手忙脚乱地接线、调试,争论声依旧,但似乎带上了一点紧迫感。
时砚完成了计算,得到的普朗克常量数值与公认值吻合度很高。他整理好实验报告,签上名字。
下课铃响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走过江屿那组实验台时,他们似乎还在为某个波形是否达到最大振幅而争论。
江屿背对着他,正弯腰看着示波器,侧脸在实验室的白光下显得有些专注,甚至有点罕见的严肃。他的手指悬在信号发生器的频率微调旋钮上,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
那个幅度,微小得近乎虔诚,与之前“大刀阔斧”的形象判若两人。
时砚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喧闹起来,学生们鱼贯而出。时砚走进人群中,周围是熟悉的、略带疲惫的课后放松气氛。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某个地方,那道理性的裂纹边缘,似乎因为方才那短暂、高效、纯粹的“技术交流”,而被某种难以定义的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
触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