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是,作业明天要交,那扇假设的门今晚就得‘破’。我的方法,基于最常见材料(普通木头门、钢制撬棍)的一般力学参数和经验系数,能在十分钟内给出一个成功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实操方案。你的方法,更完美,更精确,但等你的方程解出来,天都亮了,门后面就算有黄金也早被人搬空了。”
他摊了摊手:“这就是‘绝对理智’和‘绝对现实’的区别。你要的是全局最优、理论完美。我要的是局部最优、当下可行。有时候,在现实的时间约束和有限信息下,‘可行’比‘完美’更重要。或者说,‘可行’就是那个情境下的‘最优解’。”
时砚沉默了。江屿的话,像一把不够锋利但角度刁钻的钥匙,试图撬动他理论体系的某个基础假设——关于“最优解”的定义,关于时间成本和无限制信息的理想条件在现实决策中的权重。
他无法立即反驳。因为从现实行动的角度看,江屿的逻辑是自洽的,甚至是高效的。
“所以,”江屿看着他沉默思索的样子,语气缓了下来,带上了一点探究,“你的那套理论,在实验室里,在考卷上,在一切变量可控、时间充裕的地方,是无敌的。但如果……把你扔进一个信息不全、时间紧迫、充满混沌真实变量的环境里呢?”
他笑了笑,这次笑容淡了些,显得有点认真:“我挺想看看的。”
这句话,和实验室里那句“到底谁会先‘崩坏’”,形成了某种呼应。但少了些针锋相对的挑衅,多了些纯粹的、对另一种思维方式可能性的好奇。
时砚抬眸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你似乎,很热衷于对我进行‘情境测试’。”时砚陈述,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测试?”江屿歪了歪头,想了想,“嗯……算是吧。毕竟,像你这样把自己活成一个行走的理性定理的人,太少见了。像一个完美封闭的系统,让人忍不住想……输入点不一样的参数,看看输出会变成什么样。”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兴趣”,甚至将其类比为一种实验。这种坦率,反而让时砚感到一种异样的……清晰。至少,江屿的动机在此刻是明确的,尽管这动机本身在时砚看来依然属于“非必要干扰”范畴。
“你的测试,缺乏明确的研究目标和伦理边界。”时砚客观地指出。
江屿乐了:“伦理边界?我又没拿你做人体实验。至于研究目标……”他目光在时砚脸上逡巡片刻,“大概就是……验证一下,绝对的理性能不能覆盖绝对的真实。或者反过来,绝对的真实能不能倒逼出理性新的形态?老实说,我不知道答案,所以才有意思。”
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树干,姿态放松下来。“好了,不耽误你吃饭了。时大学霸的时间应该按秒计算。”他挥挥手,示意时砚可以走了。
时砚看了他几秒,暮色中的江屿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依旧清晰明亮,带着那种混合了好奇、探究和一丝玩味的复杂光晕。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花园。走向食堂的路上,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大脑的“后台进程”占用率明显升高了。
新的记录正在生成:
事件:非正式理念交锋。
对象:江屿(分类:条件性干扰/潜在信息源(特定领域/方法论层面))。
内容:关于“最优解”定义的现实情境修正,及理论适用边界的探讨。
影响:引发对“时间约束”、“有限信息”在决策模型中权重的再思考。模型复杂度预计将提升。
新观察:对方动机可能包含对“不同思维系统交互效应”的纯粹探究兴趣。动机属性:非常规,但逻辑可解析。
待处理:需构建更完善的“现实混沌情境”应对子模型。
附加状态:系统警惕性维持高位。对特定目标的无意识扫描行为频率+15%。原因待分析(可能为潜在威胁监控强化)。
食堂的灯光温暖嘈杂,时砚坐在惯常的角落,面对餐盘里颜色分明的食物,第一次有些食不知味。
他清楚地意识到,江屿这个“变量”,已经从最初单纯的“噪声干扰”,演变成了一个持续输入新参数、不断迫使他调整和扩展自身模型的“动态挑战源”。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系统对于这个“挑战源”的监控行为,似乎正在从纯粹的防御性扫描,带上了一丝难以解释的……主动关注倾向。
就像一套完美的闭环系统,突然检测到了一个外部接口请求。
接受,还是拒绝?
这不是一个可以仅凭现有理性准则瞬间解答的问题。因为请求连接的协议本身,似乎就携带了足以扰动系统内核的未知代码。
他夹起一块寡淡的鸡胸肉,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
桂花似有若无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