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气引发的“系统警报”在时砚的理性镇压下,暂时归于沉寂。他加强了行为模式的规律性,近乎严苛地执行日程表,将图书馆和自习室的利用率推到新高,并有意避开所有可能产生“非必要交集”的路径和时间段。江屿那边似乎也消停了,至少没有再制造那种突如其来的“情境测试”。两人偶尔在必修课上远远照面,一个视线平稳掠过,一个或许微微挑眉,再无更多交流。
论坛的热帖在短暂回光返照后,终于彻底沉底,被期末考的紧张氛围和新的校园新闻取代。世界仿佛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翻动书页的轻响。
直到深秋的一个周五下午。
时砚在图书馆顶层的独立研究隔间里,对着一篇关于“量子计算算法复杂度”的预印本论文做笔记。这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他喜欢这种极致的、不被干扰的专注状态。
隔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时砚从文献中抬起头,眉头微蹙。这里通常需要预约,很少有人打扰。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的是图书管理员助理,一个戴着眼镜、有些腼腆的女生。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时砚同学,抱歉打扰。”助理声音很轻,“楼下社科文献区那边……有两位同学因为一本书的归属问题,争执得有点……影响其他同学了。值班老师暂时走不开,听说你……处理问题比较公正,能不能麻烦你下去帮忙调解一下?主要是其中一位同学,情绪有点激动……”
时砚第一反应是拒绝。这不是他的职责,也与他当下的目标(完成论文精读)冲突。但“公正”、“影响秩序”这些关键词,触动了他理性模型中关于公共效率和规则维护的模块。图书馆是学习场所,争执影响他人,属于需要被消除的低效混乱。
他看了一眼论文进度,计算了一下中断和返回后重新进入状态的时间成本,与解决楼下争端可能耗费的时间进行了快速估算。
“书名?”他问,声音平稳。
助理报了一个社会学著作的名字,补充道:“好像……是江屿同学和法学院的一位同学。”
江屿。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他思维后台激活了数条关联记录和待处理线程。刚刚建立的、短暂的平静假象被轻易戳破。
时砚沉默了两秒。理性分析的结果是:最优解仍然是拒绝,让管理员或值班老师处理。涉及江屿,变量复杂度可能激增。
但他合上了论文。站起身。
“带路。”
他给出的理由是:尽快恢复图书馆秩序的效率收益,高于他个人学习计划的中断成本。至于这个理由是否完全覆盖了那瞬间的决策动机,他没有深究。
社科文献区靠窗的位置,已经围了几个人。江屿背对着他站着,穿着那件熟悉的浅灰色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并不激动,甚至有点过于放松。他对面是一个穿着正装衬衫、面色涨红的法学院男生,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硬壳书,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先到先得”、“预约系统故障不是我的责任”。
“……所以,这本书现在在我手里,就是我的研究时间。系统问题你应该找管理员,而不是在这里干扰我。”法学院男生强调。
江屿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同学,道理我懂。但问题是,这书是我昨天就预约好的,今天准时来取。系统显示你‘正在阅览’,可你拿到书之后,离开座位超过四十分钟,去了哪里?咖啡厅?按照图书馆规定,‘阅览中’离开超过三十分钟未携带书籍且未办理暂离,视为放弃当前使用权。管理员可以调监控。”
“我那是去洗手间,顺便接了个重要的电话!”
“四十分钟的洗手间加电话?”江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而且,我刚刚看到你从图书馆大门那边走过来。”
“你监视我?”
“碰巧看见。”江屿耸耸肩,“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违规占用了我预约的书,影响了我的研究进度。我的要求很简单,书给我,你如果需要,可以重新预约排队。”
“你!”法学院男生气得往前一步。
就在这时,围观的同学看到了走过来的时砚和助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时砚同学来了。”有人低声说。
争执的双方同时转头。
江屿看到时砚,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被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了然的趣味。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法学院男生也认识时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像是找到了更权威的裁判:“时砚同学,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
时砚没有看江屿,直接走到两人中间,面向法学院男生,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图书馆阅览规则第七条,请复述。”
男生一愣,下意识道:“读者在阅览室取书阅览,如需暂时离开,须将书籍交还服务台或办理暂离手续,离开时间不得超过三十分钟,否则……”
“否则视为放弃当日使用权,书籍可由其他预约者使用。”时砚接上,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书,“你离开座位超过四十分钟,且未办理任何手续。是否属实?”
“我……我只是……”
“是,或否。”时砚打断,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男生张了张嘴,在时砚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注视下,最终颓然道:“……是。”
“那么,按照规则,你已丧失当前使用权。”时砚转向旁边的管理员助理,“请确认江屿同学的预约记录。”
助理早就调出了记录,立刻点头:“江屿同学预约成功,预约时间就是现在。”
“好。”时砚看向法学院男生,“请将书籍交还给管理员,由管理员办理手续后,交给预约者。你可以现在重新预约。”
整个过程,时砚逻辑清晰,完全依据规则,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或倾向。他就像一个严格执行程序的仲裁AI。
法学院男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在确凿的规则和时砚那种强大的、理性的气场面前,最终还是悻悻地把书递给了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