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快速办理了交接，将书递给江屿。

江屿接过书，指尖在硬壳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眼看向时砚。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很深，像秋日午后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映着晃动的树影和天光。

“谢了。”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维护规则而已。”时砚回答，同样平淡。任务完成，秩序恢复，他应该立刻返回自己的隔间。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的刹那，江屿忽然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到远小于社交安全距离。这个动作让周围还没完全散去的同学瞬间屏息，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江屿抬起手，似乎很自然地伸向时砚的肩头。

时砚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理性警报瞬间拉响。但江屿的手只是在他肩后的位置虚拂了一下，指尖掠过空气，捻起一片极小、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桂花花瓣。

大概是刚才穿过楼下小花园时沾染的。

江屿将那片几乎不存在的花瓣举到两人视线之间，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口气。花瓣飘落，消失在图书馆干燥的空气里。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收回手，看着时砚的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亲昵的随意感。

“沾上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然后，不等时砚有任何反应——事实上，时砚在那极近的距离和突兀的动作下，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罕有的处理延迟——江屿已经抱着那本书，转身，迈着他那特有的、有点懒散的步子，走向不远处的阅览座位，仿佛刚才那微妙的一幕从未发生。

时砚站在原地，肩头刚才被江屿指尖虚拂过的地方，明明没有实质接触，却像是残留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图书馆空调温度的……触感错觉。

他感觉到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挪开的视线，正灼热地黏在他背上，充满了震惊、兴奋和难以置信的探究。

理性模块迅速分析：江屿的行为，属于非常规、无实际意义、易引发误读的冗余动作。动机不明，可能为习惯性随意举止，也可能为新的、更隐晦的“测试”或干扰。后果：将重新吸引不必要的关注，破坏刚刚恢复的秩序，并可能引发新一轮的……

他的分析被口袋里急促震动的手机打断。不是来电，是消息提示，来自一个他几乎不用的匿名校园论坛关联账号（当初注册只是为了学术资源版块）。此刻，那个账号正被疯狂@。

他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瞬间被同一个主题的推送淹没。

【热！图书馆现场！时砚为江屿仗义执言！近距离互动高甜！（有图有最新视频！）】

【爆！刚才社科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们没看到的？！谁在现场！求细节！】

【理性分析：从规则仲裁到亲手摘花（？），论时砚行为模式中对江屿的特殊性。】

【我就说他们是真的！上次实验室照片不是意外！这次实锤了！】

……

最上面一个刚发布几秒的帖子，标题带着鲜红的“爆”字：

【高清动图！江屿为时砚拂去肩上花瓣！眼神拉丝！这还不算爱？！】

时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任何一个链接。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那些原本还在偷偷打量他的同学，在触及他冰冷目光的瞬间，立刻假装低头看书或匆匆离开。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兴奋的、窥探的、窃窃私语的暗流，比之前更加汹涌。

他重新看向江屿的方向。

江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了那本引起争执的书，微微低着头，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因他而起的风暴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意。

时砚站在原地，图书馆恒温的空气中，他却感到一丝陌生的、针尖般的麻意，从肩头那并不存在的触碰点，缓慢地蔓延开来。

理性系统弹出了新的、鲜红的警告窗口：

检测到高强度的、非预期的社会性关注扰动。

检测到与目标“江屿”的交互行为再次成为扰动核心。

原有“隔离-屏蔽”策略效率显著下降。

情感模拟模块检测到异常生理信号（轻微皮肤感觉异常、注意力聚焦偏移）。建议深度扫描原因。

舆论变量（论坛）影响力正在急剧放大，可能对个人声誉及后续校园生活产生不可控影响。

请尽快制定并执行升级应对方案。

窗外，深秋的风卷过枯黄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隔间里未读完的量子计算论文，忽然变得无比遥远。

一场由一片虚无花瓣引发的、比实验室照片更汹涌的舆论海啸，正在他脚下轰然成型。而这场海啸的中心，除了他自己，还有那个刚刚用最随意、也最暧昧的姿态，轻轻吹走了一片桂花的——

江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