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
时砚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这又是一个细微的、试图模糊边界、注入非任务性元素的尝试。按照协议,他应该拒绝。
“可以。”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修改文件夹名称不涉及任务实质,拒绝可能引发不必要的争论,消耗额外精力。这是基于效率的妥协。
江屿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他拿起平板,真的当场开始修改文件夹名称。
研讨课的老师终于开始讲话,讨论暂时中断。但教室里那种紧绷又兴奋的氛围,久久不散。
时砚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笔记本,但上面的框架图,似乎已经不一样了。它被强行嵌入了一个新的、名为“共生性”的维度。那个维度来自江屿,来自那个他试图隔离的“混沌源”。
他感到自己精心构筑的、用于封装江屿的交互协议,在第一次实际接触中,就被对方以一种既强硬又合作、既挑衅又建设的方式,从内部撑开了裂缝。
协议规定:沟通最小化。现实是:他们进行了一场深度、高强度、直达核心的思想交锋。
协议规定:情绪屏蔽。现实是:他的心率在对话最激烈时有可测量的波动,且此刻仍残留着一种陌生的、被激发和挑战的兴奋感(他拒绝称之为兴奋,定义为“高认知负荷状态”)。
协议规定:任务切割。现实是:对方不仅完成了被分配的任务思考,还反过来修正了任务的整体框架。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在刚才那场交锋中,除了理性层面的博弈,他似乎……也在“观察”江屿。观察他提问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反驳时眼中锐利的光芒,提出建设性意见时那种混合了自信和探究的神情。这些观察无关任务,属于被协议明令禁止的冗余信息采集。
但他采集了。
而且,这些信息碎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他思维后台排列组合,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复杂的、超越“干扰源”或“条件性信息源”的……形象。
下课铃响。时砚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第一个离开。
“喂。”江屿叫住他,声音不高。
时砚动作不停。
“案例我会尽快找。”江屿继续说,似乎并不在意时砚的冷淡,“不过,关于‘共生性评估’的标准,可能还需要当面碰一次,理清思路。文字说不清。明天晚上,图书馆四楼哲学区?那边人少,讨论起来方便。”
他发出了一个明确的、线下的、非平台文字的讨论邀请。这直接击穿了时砚“时间隔离”和“沟通最小化”的多重协议防御。
时砚背上书包,终于看了他一眼。江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平板,眼神平静地回视,等待他的回答。没有逼迫,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等待。
周围还没散尽的学生,再次竖起耳朵。
拒绝。立刻拒绝。理由是异步协作平台足够使用,无需线下见面,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和关注。
但“文字说不清”这个理由,从效率角度看,在某些复杂概念辨析上,可能是成立的。线下讨论效率可能更高。
而“哲学区人少”,则部分符合他“减少关注”的需求。
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进行了复杂的博弈计算。拒绝的直接成本(可能需在平台进行更耗时的文字拉锯,或承担因概念不清导致的分析偏差) vs. 接受的风险成本(线下接触不可控变量增多,舆论风险加剧)。
计算结果模棱两可。
最终,时砚给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折中的、近乎“妥协”的回应:
“时间?”
江屿似乎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眼中讶异一闪而过,随即报了个时间:“八点?”
“可以。”时砚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出教室,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快步走向下一个上课地点,试图用速度甩掉身后那些黏着的视线和刚刚发生的一切。
但他甩不掉脑中那个清晰的认知:
他刚刚,主动(尽管是被动中的主动)踏入了一个由江屿设定的、线下的、非匿名的“讨论情境”。
他为自己构建的防火墙,第一次出现了由内而外的、主动的端口开放。
尽管这个开放,是以“效率”和“任务澄清”之名。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论坛的推送大概又炸了。
时砚没有理会。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灰蓝色的、高远的秋日天空。
那里没有公式,没有框架,只有无尽而混沌的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