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四楼,哲学区。
这里与楼下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的阅览区截然不同。灯光刻意调暗了几分,只照亮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和其间狭窄的过道。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灰尘和岁月沉淀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机械式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书架间零星摆放着几张厚重的单人沙发和小巧的阅读台灯,光线昏黄,只够照亮膝头一本书的范围。这里人迹罕至,是图书馆里被遗忘的角落,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甚至……孤寂。
时砚提前五分钟抵达。他选了最里面、靠着一扇封死的高窗的位置。这里光线最暗,阴影最浓,几乎与书架融为一体。他将笔记本和课题资料放在旁边的阅读桌上,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目光扫过书架间幽深的通道。指尖无意识地搭在桌沿,指节微微用力。
协议在他脑中无声运转:目标——明确“共生性评估”分类标准;方式——限时讨论,控制在三十分钟内;态度——保持专业距离,仅关注议题本身;风险监控——留意任何偏离主题的言论或行为,及时中断。
八点整。
轻微的脚步声从过道那头传来,不疾不徐,踏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时砚能分辨出来。那是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带着点鲜活生命力的节奏。
江屿的身影出现在书架尽头。他没穿白天那件卫衣,换了件简单的黑色高领薄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件敞开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那个平板。昏黄的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削弱了平日的锐利感,反而多了几分沉静。
他目光一转,准确无误地落在时砚所在的角落,然后走了过来。
“挺准时。”江屿在几步外停住,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打破此地的宁静。他扫了一眼时砚选的位置,“这儿不错,够隐蔽。”
时砚没有接话,直接进入主题:“关于‘共生性评估’,我初步设想了几条分类维度。”他打开笔记本,上面是他下午整理出的要点,“一、技术目的与潜在社会影响的重合度。二、核心算法/原理是否必然涉及敏感价值判断。三、数据来源与使用方式的伦理固化程度……”
他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复杂的概念拆解成可衡量的指标。这是他的领域,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掌控感。
江屿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时砚的笔记本上,或者,是他说话时开合的嘴唇?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待时砚说完,江屿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
“维度划分没问题,很清晰。”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但‘衡量’本身,可能需要引入‘光谱’的概念,而不是简单的‘是/否’二分。比如‘敏感价值判断’,有些技术是内置的,有些是潜在的,有些只在特定应用场景下触发。还有‘伦理固化’,有些是显性的制度设计,有些是隐性的市场选择或用户习惯塑造。”
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在时砚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仰头看着仍站着的时砚。这个角度,让时砚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与他对视。
“我们可以先给每个案例在这些维度上打个分?或者标个位置?”江屿提议,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支触控笔,在平板上点开一个空白笔记页面。
“打分标准需要统一。”时砚指出,也坐了下来,坐在沙发扶手上,与江屿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笔记本摊开在两人中间的阅读桌边缘。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但比完全坐进另一张沙发显得更“公事公办”。
“嗯,所以得先一起定标准。”江屿将平板也放在桌上,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和放在桌沿的手。“比如,你刚才说的‘重合度’,怎么量化?百分制?还是模糊分级?高、中、低?”
讨论就这样开始了。最初的僵硬和戒备,在具体的技术性问题前,逐渐被专注取代。他们围绕一个个术语的定义、边界的划分、评估的颗粒度争论、妥协、再定义。时砚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江屿则不断引入现实案例和极端情境进行“压力测试”,迫使定义更加精确或暴露其局限性。
哲学区昏黄的光晕仿佛形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茧。书架投下的阴影将两人笼罩,远处通风系统的嗡鸣成了恒定的背景音。偶尔,翻动书页或指尖划过平板屏幕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不觉,三十分钟的时限早已过去。
“……所以,‘内置’还是‘潜在’,关键看技术设计文档里是否明确承认并试图处理该伦理问题,而不仅仅是事后解释。”时砚总结道,笔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条备注。
“同意。”江屿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不过,很多商业公司的内部设计文档根本不对外。这又涉及到信息不对称下的评估难题。”
“可以引入第三方审计或开源协议作为替代性判断依据。”时砚补充。
“好主意。”江屿停下手,抬起头,看向时砚。长时间的近距离讨论和昏暗光线的共同作用,似乎让某种紧绷的东西悄然松弛。他眼底还残留着思考的专注,但嘴角微微放松,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柔和。“这部分差不多了。比我想象的……顺利。”
时砚也停下了笔。他确实感到一种高强度脑力协作后的短暂空白,以及……一种奇异的、任务推进的满足感。江屿的补充和质疑虽然有时显得刁钻,但确实让最终方案更加扎实、更具可操作性。这甚至比他独自完成更高效(在某些层面)。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顺利”这个评价。
空气安静下来。没有立刻进入下一个议题,也没有人提出离开。哲学区固有的静谧重新包裹上来,但这一次,静谧中似乎流淌着某种微妙的、不同于之前的物质。
时砚注意到江屿按了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平板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那支触控笔被他随意地夹在指间,无意识地转着。
一个无关的观察。协议禁止。
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书架上一排排烫金书脊的哲学典籍。《纯粹理性批判》《存在与时间》《逻辑哲学论》……书名在昏暗中隐约可辨。
“这里……很少有人来。”江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目光也投向那些沉默的书架,“有点……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时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书架顶端隐没在黑暗里,仿佛没有尽头。确实,这里像一座思想的墓园,庄严,肃穆,与楼下那个充满年轻躁动和现实焦虑的世界隔着无形的壁垒。
“知识的密度很高。”时砚客观地评价。
江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点沙哑。“是啊。可惜,大部分都只是静静地待着,等着被灰尘覆盖。”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时砚,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有时候觉得,过分追求理性和秩序,会不会也像这些书?被完美地分类、归档,然后……束之高阁?远离了真实生活的温度和混乱,也就失去了活力?”
这个问题,不像之前那些紧扣课题的技术性质疑,它更私人,更……像是一种探询,探询时砚本身。
时砚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应该给出一个标准答案:理性的价值在于其普遍性和超越性,不依赖于具体情境的“温度”或“混乱”。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江屿,看着对方眼中那片幽深里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还有一点跳动的、来自阅读台灯的光。
“活力……”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概念,“或许,理性的活力,不在于迎合混乱,而在于……理解并驾驭混乱的潜在规律。秩序本身,也是一种美。”
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尽管这听起来像某种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