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他夹在指间的触控笔停了下来。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说:“也许吧。两种不同的美。一种是星空图谱的精确和浩瀚,一种是……荒野篝火的摇曳和温暖。”
他用了比喻。一个感性,甚至有点诗意的比喻。这完全不符合“讨论”的语境。
时砚感到胸口那熟悉的滞涩感又出现了,但这次,似乎还混杂了一点别的……类似于轻微眩晕的感觉。是因为长时间低头?还是这过于安静、昏暗的环境?
他没有回应那个比喻,只是说:“时间不早了。案例补充和初步评估,按计划进行?”
他在尝试拉回正轨,结束这场开始偏离的对话。
江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满,倒像是一种……淡淡的遗憾?
“好。”他应道,坐直身体,开始收拾平板。“按计划。”
他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那股薄荷混合冷空气的味道再次飘来,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点旧书页和皮沙发的气息。
时砚也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两人之间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短暂“偏离”所留下的、无形的涟漪。
“我走这边。”江屿指了指另一条更幽深的过道,那边通向一个次要的楼梯口,“免得一起出去,又被拍到什么‘深夜图书馆密会’。”
他语气带着点自嘲,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在意。
时砚点了点头。这是个明智的做法。
江屿转身,走向那片更深的阴影。他的身影很快被书架吞噬,脚步声也渐渐消失。
时砚独自站在原处,周围是巨大的寂静和昏黄的光。他站了很久,直到确认江屿已经走远,才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来时的路。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大脑却在自动回放刚才的对话片段:关于秩序与混乱,星空与篝火……以及江屿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当他终于走出图书馆,踏入夜晚清冷新鲜的空气中时,论坛的推送已经再次淹没了他的手机屏幕。
最新的热帖标题,带着刺眼的红色和“爆”字:
【哲学区深夜独处超一小时!有图有真相!这次连影子都透着暧昧!】
下面跟着几张明显是躲在远处书架后、用长焦镜头偷拍的模糊照片。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相对而坐(或一站一坐)的轮廓,低头讨论时挨得很近的肩膀,江屿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时砚的姿态,甚至有一张捕捉到了时砚低头书写时,江屿凝视他的侧脸——那眼神在模糊的像素下,竟被解读出了“专注”和“温柔”。
发帖人信誓旦旦:“全程观察!绝对没有第三个人!气氛安静得诡异!根本不像在讨论作业!那种氛围……懂的都懂!”
跟帖已经炸了。
“这还不算实锤???这距离!这光线!这氛围!”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讨论作业需要去那种鬼地方??”
“江屿看时砚那个眼神……我没了……”
“只有我觉得时砚坐在扶手上那个姿势有点别扭的可爱吗?像是不好意思坐太近?”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更好磕了!”
“所以之前图书馆是‘公开维护’,现在是‘私下幽会’?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理性CP今天也在用行动证明他们是真的!”
“时砚这次怎么不澄清了?是不是默认了?!”
“赌五毛,明天上课两人肯定又有新‘互动’!”
时砚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看那些具体的评论,只是盯着那个标题,和标题下不断飙升的回复数字。
这一次,舆论的声浪似乎比任何一次都要高涨,都要……确信。
而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寒意的是,那些偷拍照片虽然模糊,却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比如江屿那个凝视的眼神。
那眼神,在照片定格的模糊光影里,确实显得……有些不同。
他关闭手机屏幕,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黯淡,只有几颗最亮的星顽强地闪烁着。
星空图谱的精确,与荒野篝火的摇曳。
两个截然不同的比喻,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他迈步走下台阶,融入校园夜晚稀疏的人流。肩头似乎还残留着哲学区那昏黄光晕的触感,以及……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带来的、细微却持久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