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在窗外不知疲倦地敲打,如同永恒的背景噪音。宿舍里,时间像是被这潮湿的寒意冻结了。时砚背对着墙角蜷缩的身影,屏幕的蓝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课题报告上的字符扭曲、游移,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逻辑链。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个存在的每一个微弱动静:压抑的咳嗽被强行咽回喉咙时胸腔的震动,布料摩擦的窣窣声,还有那尽力放轻、却依旧紊乱的呼吸。空气里,自己惯用的、冷冽的柠檬马鞭草味沐浴露气息,与另一种更干净、却莫名显得脆弱的味道(或许是江屿常用的某种皂角?)相互渗透,形成一种陌生而令人不安的混合体。
理性模块依旧在徒劳地运转,试图分析当前情境并生成应对指令:江屿需要休息、水分、可能还需要解酒药物或进一步医疗观察。最优解是劝说他躺下,提供温水,必要时联系校医(但违背其意愿)。执行概率?极低。因为对方正以沉默筑起一道更高的墙。
时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分析”江屿,就像分析一个异常复杂的物理系统,试图预测其状态演化。但这系统此刻充满了非理性的混沌变量——羞耻、抗拒、疲惫、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他无法解析的东西。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杂念,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屏幕。失败。
不知过了多久,墙角传来一阵更加压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咳,伴随着一阵难以抑制的、生理性的颤抖。毯子滑落的声音。
时砚的身体比他的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过身。
江屿正试图重新拉好滑落的薄毯,手指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抓住毯子边缘。他低着头,湿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苍白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单薄的睡衣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硌人。
时砚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步伐稳定地走到江屿面前,蹲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了滑落一半的毯子边缘。他的手指碰到了江屿冰冷颤抖的手背。
江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手,毯子彻底滑落。他抬起头,眼睛因为咳嗽和虚弱而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却像受惊的兽,充满了戒备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难堪。
时砚没有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重新将毯子拢好,仔细地盖在江屿身上,甚至将他冰凉的手也塞进毯子下面。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的机械感,但足够严谨,确保毯子每个角落都覆盖到位,不透风。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小小的医药盒——那是入学时统一发放、他从未打开过的应急用品。他找出两片解热镇痛药和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又走回江屿面前,蹲下,将药片和水递过去。
“吃了。”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像在发布实验指令。
江屿盯着他手里的药片和水,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时砚。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警惕、困惑、抗拒,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湮灭的……茫然。他似乎想拒绝,但身体深处的不适和寒冷压倒了一切。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冰凉,接过药片和水,仰头吞下。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喉结上下滚动。
时砚看着他吃完药,接过空了一半的水瓶,放在一旁。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举动——他伸出右手,手背轻轻贴上了江屿的额头。
触感冰凉,潮湿,带着不正常的低温,而非高烧的滚烫。
江屿整个人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想向后躲,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时砚,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隐藏在镜片后、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浅色眼睛。
时砚的手背只停留了两秒,便收了回来。他皱了皱眉,不是对江屿,而是对这低于预期的体温数据感到一丝棘手。低体温有时比高烧更麻烦。
“你需要保暖。”他陈述事实,目光扫过江屿身上单薄的、属于他的睡衣,和那并不能完全裹住身体的薄毯。
江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用。”语气生硬,带着残留的倔强。
时砚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再次打开。这次,他拿出了一件更厚实的灰色羊毛开衫——是他母亲在他入学前硬塞进行李箱、他几乎从未穿过的衣物。他走回来,不由分说地将开衫披在江屿裹着毯子的身上。
羊毛粗糙温暖的触感混合着衣柜里干燥剂和淡淡樟脑丸的味道,将江屿整个包裹起来。江屿身体又是一僵,却无法拒绝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制性意味的暖意。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和开衫的交叠处,只露出一点凌乱的黑发和泛红的耳尖。
时砚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从室友空着的床铺上(室友周末回家)又抽了一条稍微厚实些的被子,走回来,展开,动作有些生疏却坚定地,将被子也盖在了江屿身上,严严实实,几乎将他堆成了一个臃肿的茧。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后两步,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面对着电脑,背对着那个被层层包裹、只露出一点头发的“茧”。
宿舍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的质地似乎发生了变化。之前是紧绷的、对峙的寂静,现在则多了一丝笨拙的、未言明的……照顾意味。尽管这“照顾”的方式,强硬得像在打包一件需要防震防潮的精密仪器。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天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朦胧。
江屿没有再咳嗽,也没有动。他被包裹在过厚的织物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虽然偶尔还会因为不适而微微一颤。像是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和药物的双重作用,又或者是在这片由绝对理性构筑的、奇异的“安全区”里,暂时放下了所有戒备。
时砚听着身后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紧绷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他依旧面对着电脑屏幕,上面还是那篇未完成的报告。但他的目光没有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