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放下背包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他能想象江屿此刻正面对着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着那张属于他的、过于整洁的床,内心经历着怎样的波澜。
他转身走向客厅。母亲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碗筷,父亲正从水族箱那边走回来。
“你这同学,”时母一边盛汤,一边压低声音对时砚说,眼神里带着关切,“看起来有点……累?脸色不太好。是路上晕车了?”
“可能有点。”时砚含糊地应道,没有解释更多。
“叫什么来着?江……屿?”时父坐了下来,语气平常,“学什么专业的?”
“跟我一样,物理。不同方向。”时砚回答。
“哦。”时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这时,江屿的房门打开了。他已经脱掉了羽绒服,里面是那件浅灰色高领毛衣。他洗了脸,头发稍微整理过,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显得苍白,但那份僵硬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努力融入的平静。他走到餐桌旁,在时砚示意的位置坐下。
“小江啊,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时母热情地招呼着,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他面前,“尝尝这个汤,坐车累了,喝点热的暖暖胃。”
“谢谢阿姨。”江屿双手接过汤碗,动作礼貌而小心。他看着碗里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汤,又看了看满桌不算丰盛却十分用心的家常菜,拿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时父也温和地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随便吃点。小砚在家总嫌我做饭清淡。”
“不会,很香。”江屿低声说,舀了一勺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确认某种安全感和真实感。
时砚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偶尔掠过江屿。他看到他喝汤时微微垂下的睫毛,看到他夹菜时指尖的稳定(尽管最初有些微的犹豫),也看到他在时母热情夹菜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受宠若惊的茫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努力的平静回应。
江屿吃得不多,话更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时母的嘘寒问暖(关于学校、课程、家乡)和时父偶尔插进来的、关于物理或时事的不那么深入的闲聊。他的回答简短而得体,不会冷场,也绝不深入。像一只警惕的、暂时收起尖刺的刺猬,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柔软的腹部,感受着周围的温度,却随时准备缩回安全的防御姿态。
时砚的父母显然也察觉到了江屿的拘谨和某种……不同寻常的安静。时母的热情稍敛,变得更加细致和体贴,不再追问可能触及私域的问题;时父的闲聊也愈发温和,像是对待一个需要格外小心呵护的、易碎的瓷器。
晚饭在这种略显小心、却又充满善意和试探的氛围中结束了。江屿主动要求帮忙收拾碗筷,被时母坚决地拦下了。
“你是客人,坐着休息!小砚,带小江看看电视,或者去你房间玩会儿。”时母麻利地收拾着桌子,“老时,你的鱼该喂了。”
时父笑着摇摇头,起身去侍弄他的宝贝热带鱼。
时砚看向江屿。江屿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无所适从。这个空间对他来说依然陌生,善意让他温暖却也让他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要看鱼吗?”时砚问,指了指水族箱。
江屿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跟着时砚走到水族箱前。
五彩斑斓的鱼儿在灯光和绿植间悠然穿梭,氧气泵制造出的细密气泡不断上升,发出催眠般的“咕噜”声。这是一个充满生命感、却又完全由玻璃隔绝的、安静的小世界。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鱼。谁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时母洗碗的水声,电视里调低的新闻播报声,时父轻声哼着的、不成调的曲子,还有鱼缸的“咕噜”声,交织成一曲平淡而真实的生活背景音。
在这片背景音中,时砚能感觉到,身旁江屿那紧绷的肩线,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他的目光追随着一条缓缓游动的、有着火焰般尾鳍的小鱼,眼神专注,却又带着一种放空般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江屿忽然极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开口:
“……很暖和。”
他没说“家”,也没说“这里”。他说的是“暖和”。一个最朴素、最直接的感官体验。
时砚侧头看他。灯光下,江屿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那份苍白似乎也被室内的暖意熏染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依旧看着鱼,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映着鱼缸里摇曳的光影,显得有些……安宁。
“嗯。”时砚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回那些悠然自得的鱼儿身上。
温暖的水流,斑斓的色彩,无声的游弋。还有身旁这个人,卸下部分防御后,流露出的、一丝罕见的、属于“江屿”这个个体本身的、疲惫而安静的真实。
冰封的河面早已碎裂。此刻,潜河正安然流淌在这片陌生的、却足够温暖的港湾里。虽然依旧沉默,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在此刻,水流是平稳的,水温是适宜的。
而家,或许不仅仅是暖气、热带鱼和家常菜。更是允许另一个人,在经历了长途跋涉和内心风雪后,能安静地站在鱼缸前,说一句“很暖和”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