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客厅里的电视早已关闭，父母卧室的门缝下也熄了灯。整个屋子沉入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家庭夜晚的静谧。只有鱼缸的氧气泵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像这个温暖巢穴平稳的呼吸。

时砚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一盏，光线调得很暗，在他临时铺开的沙发床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客厅比卧室温度稍低，但厚厚的被褥足够抵御。

他走向沙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己卧室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里面一片寂静。江屿应该已经睡了，或者至少，躺下了。

时砚在沙发边站定，没有立刻躺下。他听着那规律的“咕噜”声，看着鱼缸里在夜灯微弱光线下依然隐约可见的、缓慢游动的暗影。心中那片潜河，在经历了高铁上的依偎、家中晚餐的微妙氛围后，似乎流得更深、更静了。不再有冰层碎裂的轰鸣，只有水流在既定河床中舒缓涌动的、低沉的脉动。

他躺下，盖好被子。沙发床不如自己的床舒适，但能接受。他闭上眼，尝试清空大脑，进入睡眠程序。

然而，睡眠并未如期而至。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分辨出“咕噜”声的节奏，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甚至能捕捉到父母房间里传来的一两声极轻的翻身动静。但这些都只是背景。他全部的注意力，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牢牢系在身后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

他在等待什么？期待什么？理性无法解释。情感模块提供不出一句清晰的话语，只有一片温暖的、带着轻微焦虑的悬置感。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短。一个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打破了客厅的绝对寂静。

是门锁被轻轻拧开的声音。

时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又立刻强迫自己放松。他没有睁眼，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只是将所有感官都集中到听觉上。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没有灯光泄出。一个身影，像一片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又极其小心地、几乎听不见声音地，将门虚掩上。

是江屿。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落地灯极其微弱的光晕，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走向卫生间，也没有去厨房喝水，而是径直走向了客厅中央——走向了那个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发出恒定“咕噜”声的热带鱼缸。

他在鱼缸前停下，站定。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几乎要被那片斑斓晃动的光影吞噬。他微微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随着鱼群游动而微微移动的目光，显示着他的存在。

时砚依旧闭着眼，却能“看”到这一幕。他能想象江屿此刻的神情：褪去了晚餐时所有的礼貌、拘谨和刻意维持的平静，只剩下最本真的、或许带着疲惫、或许带着茫然、或许只是单纯被这片静谧水光吸引的空茫。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维持着沉睡的假象，呼吸平稳，心跳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咕噜”声的节奏，一下，一下，沉稳地跳动着。

江屿在鱼缸前站了很久。久到时砚几乎以为他要站到天亮。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像是幻觉的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重量。

接着，是赤脚踩在地板上，极其缓慢移动的声音。不是回卧室的方向，而是……朝着沙发这边？

时砚的心脏猛地收紧。他能感觉到那个身影在靠近，带着夜间微凉的空气，和一丝属于江屿的、干净的、冷冽的气息。

脚步声在沙发边停了下来。

时砚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没有睁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一下。他尽力维持着面部肌肉的放松，和呼吸的平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