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沙发微微向下一陷——不是坐下,而是江屿蹲了下来,就在沙发旁边,离他很近。
近到时砚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味道(母亲准备的),混杂着一丝属于江屿本身的、更清冽的气息。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拂过他脸颊旁的被角。
江屿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时砚。
时间再一次被拉长、凝固。客厅里只剩下鱼缸的“咕噜”声,和两人交错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夜色如同厚重的丝绒,将两人包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
时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煎熬的宁静。他能感觉到江屿目光的凝视,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挑衅或疏离,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江屿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贪婪的注视?像是要透过“沉睡”的表象,确认某种更深的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迟疑,触碰到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触碰很轻,一触即分。像蝴蝶降落,又像被静电微微刺了一下。
但时砚的身体内部,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所有伪装瞬间变得摇摇欲坠。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睫毛的颤动。
那只手离开了。但那股微凉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手背上,带着细微的、酥麻的战栗,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蔓延到心脏,引起一阵沉重而混乱的悸动。
江屿似乎也被自己这个突兀的动作惊到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时砚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接着,身边的沙发压力消失了。江屿站了起来。
时砚依旧没有睁眼。他能听到江屿赤脚走回卧室的、比来时更轻、更快的脚步声,听到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拢的“咔哒”声。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和触碰,只是深夜一个恍惚的梦境。
时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昏暗的天花板,和鱼缸投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的、水波般的光影。
手背上那片被触碰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清晰的、冰凉的触感记忆。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星星,在冰冷的水底,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他侧过头,看向那扇再次紧闭的卧室门。门后一片漆黑,无声无息。
心中那条潜河,在此刻,仿佛被那道微凉的触碰和那片无声的凝视,注入了某种全新的、滚烫的支流。河水不再平静,开始泛起细微却执拗的漩涡,冲刷着河岸,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混乱而有力的回响。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那只被触碰过的手,轻轻握成了拳,收进了温暖的被子里。
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江屿指尖的微凉,和那之下,可能隐藏着的、同样不平静的温度。
夜色深浓。鱼缸里的鱼儿,依旧在它们温暖的水世界里,无知无觉地、悠然地游弋着。
而两个房间里的两个年轻人,各自躺在黑暗之中,被同一个夜晚,同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而寂静的暗流,连接又分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