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是现在唯一愿意和自己说话的人。
晚间的确要比上午冷很多,裴北迟疑半晌,抵不过吹来的冷风,认命般将那件带着暖香的外套披在身上。
无处栖身的慌乱被里衬残余的温度抚平不少。
眼见垂着头的单薄身影在自己身旁站定,祁韵沧这才望着远处缓缓开口:“你以前问过我,因为什么才选择这个职业,我当时没有回答你。”
“其实我当初和你一样迷茫,一样没有选择。”
祁韵沧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十指,拇指轻轻擦过覆在手侧的斜阳,“但有人和我说过,你总要想想,自己为什么活着。”
“就算是为了多吃口饭、多喝杯水、再和朋友说上几句话、看看明天飞过头顶的燕子,多少都会更有盼头。”
“我那时候不明白,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有什么好期待的。”
何况她也尚且年少过,年少得心气高傲。
裴北愣愣注视着女人,那个向来疏离的身影,正难得地朝自己露出落灰的一隅秘密。
祁韵沧站直身体,将手支进口袋,“直到她告诉我那个计划...她说,像她这样的人,明天是最遥不可及的东西。”
“没有名字、没有过往、也没有未来,她和你我一样,都迷茫过。”
祁韵沧看着裴北的目光柔软下来,“后来,有个女孩偷偷带着她们跑进图书馆,打着手电筒翻书,一个个取下名字。说有了名字,大家就不会忘记对方。”
裴北闭了闭眼,压住眼眶翻涌的酸涩,再睁眼时,那点泪光不复存在。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她们就有了共同的目标,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再带着它们出去。”
“好蠢,看来她们没有成功。”裴北讽刺地嗤笑一声。
“是没有,但大家都记住了那个给她们取名的女孩——薛辰。”祁韵沧凝望着她。
脸颊一凉,裴北错愕地拭去流淌下来的泪水,呆看着指尖的晶莹出神。
自己怎么哭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祁韵沧取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别忘记她们就好。”
裴北捏着那张纸巾,鬼使神差般开口:“祁队...如果我告诉你原因,你会信吗。”
祁韵沧扬起唇角:“当然,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裴北品尝着‘朋友’两个字,一股巨大的失落瞬间击中心头。
可她张张嘴,还是选择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对方:“我是二十四年前就被宣告死亡的...‘裴北’,不是二十四年后的‘薛辰’。”
她看见女人缓缓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条信息。
自从碰见裴北,祁韵沧的世界观被一次又一次刷新,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她无暇分辨真假。
许久后,祁韵沧轻笑出声:“很新奇的原因,不过我会信的。”
事情发展到现在,再多出些什么也不奇怪了。
“你们不会抓我去研究吗。”裴北抵着护栏抠弄,用力到指尖都在发白,“穿越的人...很少见的。”
女人哼笑着:“没必要,至少我能知道自己在和谁相处,瞒了这么久,你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
裴北心虚得声音都小了下去:“嗯...我之前...不相信你们。”
祁韵沧面色凝了凝,而后郑重道:“没关系,你做得很正确,这个世界只有自己值得信任。”
裴北话到嘴边也没说出口,她很想问问祁韵沧,那她信不信任自己呢?
在自己隐瞒对方这么久的情况下。
似是读懂了她的欲语还休,女人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我相信你,裴北。作为你的战友,你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
她、她还相信我!
裴北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她拎着衣领,将外套又裹紧了些:“祁队,既然我来自二十多年前,那算是比你大、还是比你小啊?”
祁韵沧一时跟不上她思维的跳跃程度,认真思考了半天才回答:“即使你来自过去,思维依旧属于十九岁的你,算是比我小。”
她很快反应过来,裴北这是在捉弄自己。
“裴北。”祁韵沧面色冷了些。
裴北眼神无辜:“干嘛。”
祁韵沧:“开心了?”
裴北:“开心。”
片刻后,两人相视着无声笑开。
“祁队,谢谢你今天特意来找我。”裴北敛起表情,无比认真地看着她。
祁韵沧摇摇头:“我不是特意来找你的。”
裴北欲言又止地望了眼她身上未来得及换掉的作训服,没再追问。
“我有点冷了,回病房吧。”裴北收回支在护栏上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好。”
......
待她坐回病床,祁韵沧这才开口:“裴北,近期你可能没办法外出了。”
裴北点头:“我知道。”
“但我会尽量给你争取回去训练的机会,结果这几天就会传达过来。”
裴北扯起一个笑脸:“好,谢谢你,祁队。”
“早点休息吧。”祁韵沧说完便离开了病房,丝毫没有停留。
在病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裴北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祁韵沧说出那句“我不是特意来找你的。”时,裴北分明看见她腰间闪着绿光。
女人腰侧的对讲机上插了根细线,似乎从衣服下摆延伸到了哪里。
裴北不愿再往下细想。
她明明...说相信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