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阿福哥见情势危急,就……就让我们先藏好,他转头往东南方的密林跑去。”
小棠红着眼睛点头,补充道:“我们慌不择路,也不知跑了多久,才看见山脚下有个破败的庙,没想到那庙破得只剩个壳子,青黛姐心细,发现供桌下面有个地窖,我们就藏了进去。”
阿满继续道:“我们躲了起来,期间也悄悄出去找姑娘和阿福哥,但找不到,没多久,断断续续总有人在那片地方搜寻。我们不敢露面,直到昨晚,我们从石缝里偷偷看,看见是咱们荣氏商行的人!我们才敢出来。”
“阿福……”她轻唤着阿福的名字,胸腔里满是愧疚,孤身引开歹人……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忧虑强行压下。
“你们没事就好,先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
她又转向候在一旁的商掌柜:“撤一部分人回来,带着熟悉东南密林的向导,再雇佣一些当地山脚下的村民,继续搜寻。生要见人,死……”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阿福。”
“是,小姐。”商掌柜肃然应下。
走出厢房,天光已大亮。溶月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一夜的煎熬等待,换回了几人的平安,可阿福依旧下落不明,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江凌站在一片浑浑噩噩的黑暗里,孩子的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细细弱弱,搅得他心烦意乱,又隐隐揪痛。
循着哭声走去,眼前黑暗逐渐褪去,他竟然走到了安宁王府那开阔的前厅,一个穿着华贵的小小身影,孤零零地跪在坚硬冰凉的石板上,肩膀因为抽泣而一抖一抖。孩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磕磕绊绊地背着什么文章,却总是出错,不是漏了一句,就是颠倒了词序。
江凌站在不远处看着,心下觉得奇怪又烦闷。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忘记了,他怎么会在王府?府里何时有小孩了?看他哭得可怜,他忍不住走近几步,想开口提点那孩子一句——这篇文章,他早在小的时候,就已经倒背如流了。
随着他走近,那孩子的面容越来越清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攫住了江凌的心脏,他的心口突然紧紧地攥在了一起,他疼得快喘不上气来。
他踉跄着走到孩子正面,看到那张带有泪水和恐惧的小脸时——
他如遭雷击,猛地定在原地!
那是……他自己!
是那个很多年前,在无数个相似的午后,怀着同样的恐惧,因着不同的事情,跪在同样的地方。
小小的“江凌”又犯错了,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道高大的黑影,影子一点点变大,小小的江凌声音已经带上了恐惧。
是父王!安宁王江俞渊手中拿着马鞭,脸色铁青,眼中没有丝毫疼爱。
“蠢材!真是不堪造就!”怒斥声炸响。
鞭影凌厉地划破空气!
“啪——!”
脆响过后,是孩子压抑地惨嚎,小小的身体被打得向前一扑,锦缎衣裳的背上,立刻绽开一道鲜红的痕迹。
“父王……凌儿知错了……” 小江凌蜷缩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徒劳地认错。
然而鞭子并没有停。“啪!啪!啪!”一下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孩子单薄的背脊、肩膀上。
安宁王的脸在盛怒中扭曲狰狞,那挥鞭的力度,像是在发泄积郁已久、无处安放的恨意。
是恨意!
江凌看清了,不是他以为的恨铁不成钢,安宁王的脸上扭曲的神情,是厌恶,是恨意,是恨意啊!
他就站在那里,他想冲上去阻止,他想带走那个想讨好父王、想亲近父王的自己,但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在鞭影下无助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