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着周卓程出门时,头顶的天空将黑未黑。
现在大约是这座城市最灰暗的时间点之一了。
只感觉密密麻麻的黑点铺天盖地,相互交融,越往上黑点越稀疏。
抬头往天边看,竟还残存着几缕稀薄的天光。
裹着酒气的幽香被熙攘的喧闹替代,冷风在鳞次栉比的楼房建筑间乱窜,撞上成排的树干也不见停歇。
本来还无力地靠在顾砚深肩上。
不知道被什么惊动了,周卓程猛地站直身。
片刻发怔后,他环顾起四周。
一点风吹过都能让他警觉。
拽起顾砚深的衣领,他质问道:“说,你要把我带去哪。”
被迫微微仰起头,顾砚深仍旧垂下眼皮看他。
抬手,拨弄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顾砚深柔声解释说:“我喝醉了,你要送我回家。”
收回手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周卓程长直的睫毛,顾砚深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好半会儿,指尖那缕不适感才散去。
被晚风一吹,醉意弥散开来。
周卓程现在基本上是听什么信什么。
说起话来也毫不顾忌:“可你没有家可以回,你好惨——”
说着说着,他倒先红了眼,揪着顾砚深的衣领去擦那莫须有的眼泪。
好像没家可回的是他一样。
被他闹腾的模样逗笑,顾砚深忍俊不禁。
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眼泪没流一滴,人倒是已经入戏了。
周卓程抽泣着,肩膀跟着轻微耸动。
倒是没看出来,还是个戏精。
顾砚深在心里调侃着,面上却轻声安抚说:“所以你可以带我回你的家吗?”
听清这话,周卓程立即止了哭声。
头脑如同被点化一般瞬间清明。
抬起臂弯,勾住顾砚深的脖子,他瞬间化身成掌舵的船长,高声呼喊着:“走,我带你回家。”
没一会儿,抬起的胳膊开始泛酸。
周卓程的手臂越收越低,一点没考虑顾砚深挺拔的身高。
顾砚深只能配合着躬身俯首,自行调整姿势。
直到重心失衡,不得不往右跨半步来保持平衡,他才将周卓程的手臂拿开。
周卓程几乎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顾砚深身上。
手臂被拿开,身体瞬间失去着力点,人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去。
脑袋还迟钝着呢,他没来及做出反应。
幸亏顾砚深眼疾手快,把人捞了起来。
出租车到了,周卓程警惕心又上来了。
他又开始不愿意上车。
身上赖着人,手也不得空闲,正死死摁住某人作乱的手。
顾砚深只能贴耳低声哄着:“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
有这回事吗?
周卓程迷晕晕地思考着。
记起这一茬,他的手也不到处摸了,恍然大悟地点头:“对,你说的没错。”
说完,他迅速窜进车内,给司机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上了车,周卓程终于是安分了。
车开得平稳,没一会儿睡意涌上来,他微垂着头睡过去。
脑袋没有支撑点,他才入睡,脑袋就往前一点一点。
弧度一大,人就醒了。
如此反复,睡得极不安稳。
注意到一点,顾砚深挪过去,准备递上自己的肩膀。
“借你肩膀用一下。”
没等顾砚深反应过来,肩膀上忽地一重。
心上好似落了一根极轻的羽毛,他整个人都不敢动了。
周卓程睡得很沉,对他毫无防备心。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肩膀开始泛酸。
顾砚深又没法调整动作,怕惊动熟睡的人。
他的视线飘向车窗外,意识脱离身体飞出去。
霓虹灯将街道旁的少许店面点缀得亮丽又晃眼,圆弧形的天边有一朵长条状的云,好似城市的那边是海,而云是更远处的雪山,反射着亮眼的日光……
肩上的人忽然小幅度地动了一下,顾砚深的意识瞬间回笼。
苦熬许久,终于是到了目的地。
车一停,周卓程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
顾砚深立即伸手去捞。
没捞到。
意识到危险,人立马就醒了。
睡一觉醒来,周卓程的醉意消了大半。
揉着眼睛,他本能地查看周遭环境。
瞧见车门开了,他伸了个懒腰。
挪过去后,他自顾自地迈步下车。
顾砚深以为人还醉着,但其实周卓程只是单纯地睡醒后不想说话。
他走得很慢,顾砚深只得压下步子慢慢陪着。
上到10楼。
来到门前,顾砚深回头问周卓程密码。
“那么麻烦干什么。”周卓程一个跨步上前,抬手摁开指纹锁。
坐在玄关处的皮质长凳上,周卓程没直接换鞋。
他仰头看向顾砚深,说:“密码告诉你也没事。”
随后,顾砚深就听到了一串熟悉的数字。
“密码是040506。”
半跪下身准备给他换鞋,顾砚深不动声色地追问:“你不是说这串数字没什么意义吗?”
现在的周卓程格外好说话,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
一只手托起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握住鞋后跟,将穿着白袜的脚解放出来。
顾砚深听见声音在头顶响起。
“确实没什么实际意义,这是我身份证后六位。”
周卓程本来对这些隐私还是比较在意的,但大学是什么地方,是一座致力于将你所有隐私都披露一遍的开放式监狱。
暴露得多了,也就无感了,况且顾砚深又不是别人。
脱下另一只鞋搁在一边,顾砚深开始给他套上拖鞋。
“你是4号生日,那你是几月生的?”
问得相当顺其自然。
没有任何犹豫,周卓程顺势就回了个“六月”。
六月四日。
顾砚深在心里默念一遍,以便记忆。
他生日是在一月,比周卓程大。
但人都是重生而来的,纠结这些其实没什么意义。
给周卓程换好鞋后,他面色如常地起身。
周卓程现在属于是催一步动一步。
没人喊他起来,他便端坐在长凳上发呆。
顾砚深紧挨着他坐下,他也没挪位置。
顾砚深在换鞋。
他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家的脸看了全程。
脖子染上红晕,顾砚深实在受不住。
有意识地偏过头,以为这样就能把人逼退。
结果被周卓程以为他是故意凑过来给自己看的。
人继续靠近。
呼出的热气若有似无地拂过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