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碎瓷在灯下泛着冷光，最大的一片斜插在青石砖缝里，缠枝莲纹被裂纹劈成两半。

余骨的皮鞋尖就停在那片碎瓷旁边，鞋面上沾了一点细白瓷粉。

柯林的脸色变了，他右手还搭在柜台边缘。

店堂里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和座钟的秒针，咔哒，咔哒。

余骨越过那堆碎瓷走了两步，在架子前停住，目光扫过架上层层叠叠的瓷器。

一只红釉的柳叶瓶，一对粉彩花卉纹的碗和其他更多古董。灯光打在它们身上，釉面莹润，漂亮得如同艺术品。

余骨伸手拿起那只柳叶瓶，翻到底部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去：“柯教授。”

他转过身，双手插进西装裤袋里：“这些古董，其实都是路边摊买来的便宜货吧。”

柯林没说话，他盯着余骨，右手从柜台上缓缓收回来，艰难地出声：“你……怎么知道？”

余骨偏了偏头，目光从柯林脸上移到那排瓷器：“几十块钱的有，几百块钱的也有。”

他转头看向柯林，顶灯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无形的线。余骨的眼睛里映着碎瓷的反光，星星点点的像夜里碎掉的月亮。

“徐客公司里有投资项目。”余骨的声音不高，“哪位商人想投资徐客的项目就来你这儿买一件古董，五十万的瓶子成本五十块，剩下的四十九万九千九百五——”

他脚尖轻轻拨了一下地上那片碎瓷：“就是好处费。”

柯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而且。”余骨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格外清晰，“除了徐客，其他官员手里如果有政府项目，市政的、城投的、旧改的，你也会暗示别人来买古董吧。一个渠道，多重变现，柯教授这张网撒得够大。”

他停在柯林面前，距离不到一米。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影子往前倾，将柯林整个人罩在下面。

“刚才。”余骨看他，“你给我说这尊花瓶五十万，其实是想暗示我出五十万才愿意透露关于徐客公司的事。”

柯林的呼吸变得很轻，他的目光从余骨脸上移开落在那些碎瓷上，嘴角忽然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余科长看得挺准啊。”

座钟的秒针走了十几格，咔哒，咔哒，咔哒，像水滴落在石头上。落地窗外街道车流无声地滑过，光带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柯林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余科长。”

他说：“您知道您砸掉的那个瓶子，是谁挑的吗？”

余骨看着他，没回答。

柯林慢慢地直起身：“徐主理人亲自挑的。”

“每一件都是他亲手从外面挑回来的。他说……”柯林的目光落在余骨脸上，“假东西才安全，真古董有来历有传承，一查就查得到，假古董——"

“查不到源头。”

余骨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地上那堆碎瓷又抬头看柯林，忽然也笑了：“那太好了。”

他伸手拍了拍柯林的肩：“既然都是假的，那碎了也不可惜。回头我让人再送几件来，这种假货，我熟。”

“柯教授，关于徐主理人公司的事，改天我再带五十万来。”

“余科长。”柯林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想知道的话——明天带钱过来。我也不是不能把消息卖给您。”

余骨没有立刻转身，他微微偏了偏头看着柯林的方向：“您就不怕徐主理人知道？”

柯林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绕过那片碎瓷的位置。他在茶台边站定，拎起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又不当官。”

“古董商人嘛，本来就是唯利是图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和余骨终于对上。

“再说了。”柯林往余骨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我之前也看得出来，余科长您有沉主理人做靠山，前途肯定一片坦荡啊。”

他说完这话就看着余骨，表情松弛，眉眼间甚至带了些许恭维的意味。

“既然柯林教授这么懂墙头草这一说法。”余骨慢慢开口，“那我还真要和您结交一下。”

柯林脸上的线条忽然松弛下来，像一层绷太久的皮筋终于放开。他快步走到茶台边，用壶里的凉茶把两只杯子涮了一遍，又从茶柜里取出一饼新的茶饼，撬了一小块放进盖碗里。他做这些动作时手指灵活而快，嘴角挂着一个实实在在的笑。

“坐坐坐，余科长，坐下说。”他把盖碗注满沸水，茶香猛地腾起来，“我跟您介绍店里几件有意思的东西，还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