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了些声音,眼睛在升腾的水汽后面亮了亮:“一些政府项目的事,旧改、城投、园林绿化都有。”
余骨在茶台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目光落在柯林翻飞的指间。柯林把第一泡茶汤倒进杯里,金黄透亮的液体在玻璃壁里旋转。店堂里忽然安静极了,只剩下注水的声音和杯盖轻轻碰撞瓷沿的细响。
就在这时,通往内堂的那扇磨砂玻璃门被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细的涩响,然后是脚步声,有人踩在青石砖地面上的脚步声,轻而慢。
高凝先出来。她扶着门框侧了侧身,李甘从她身后走出来。
女人的脸色很白,像一张宣纸上所有的颜色都被水冲走了,只剩底下一层寡淡的纸浆。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横在身前,掌心贴着腹部,指尖微微蜷曲。
柯林抬起头,手上的茶壶停住了。他脸上的笑淡很多:“凝凝,你这么快就带李小姐回来了?”
高凝把李甘扶到一张圈椅边坐下,自己站在椅侧,手还搭在李甘的椅背上:“她身体不舒服,想提前回来。"
余骨立刻起身,他绕过茶台走到李甘面前:“哪里不舒服?”
李甘摇了摇头:“有点呼吸不上来,可能站久了。”
余骨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手掌覆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她皮肤表面一层细密凉汗,手指收了收:“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别是孩子出什么问题了。”
“对对对,赶紧去看看。”柯林最忌讳摊上人命之类的麻烦事。
高凝:“我也过去吧。”
余骨看了她一眼:“好。”
柯林还坐在茶台后面。他端起了刚才斟的那杯茶,杯沿抵着嘴唇却半晌没喝:“那你们去吧,店里还有点事我要处理。”
余骨扶着李甘站起来。高凝走在另一侧,帮忙拉开古董店的玻璃门,风铃发出一阵碎响,外面的夜色和街道车声一起涌进来。
他们坐上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来到医院。急诊楼的灯亮得刺眼,余骨把车停在入口处熄了火,转身看了后座的李甘一眼。窗外的灯光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尊瓷。高凝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带着消毒水的味道灌进来。
余骨把李甘送到急诊后,他和高凝坐在长椅等待。过了大概两分钟,余骨率先开口:“凝凝,你是有话想和我说吧。”
高凝的睫毛动了一下。她转头看向余骨。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眼底那层平静的霜似乎薄了些:“嗯。大家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想你如果有完整的计划方案,最好能告诉我们。这次计划和上次不一样,上次计划周密且我们全体所有人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复盘推演所有流程,但是这次……”
高凝顿了一下:“这次计划,你一个字都没有和我们说过。”
她垂下眼睑:“我知道你不一定把我们当好朋友,但是你到底有什么样的计划,总要告诉我们吧?”
余骨沉默一会儿:“你还记得我们在方舟世界广场遇到的那尊菩萨雕像吗?”
高凝疑惑:“记得,怎么了。”
余骨拿起手机给高凝看:“这些是大房东white之前给我发的菩萨照片,与方舟世界广场上的菩萨样貌很符合,基本可以判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照片里是一尊尊白玉雕的菩萨坐像,面相丰润,眉眼低垂,衣纹流畅如水,线条处理得极为细腻。
高凝意识到什么:“对啊,那尊菩萨雕工很好,不像流水线出来的东西,当时你还特意拍了照片。”
余骨收回手机:“我怀疑大房东white,有关于霍刃的消息。”
高凝的肩膀微微一僵:“white?那个——”
“对。”余骨说,“他一直用玉石雕刻菩萨。之前我租锦聆府房子的时候,他就经常发照片给我,全是菩萨照,而且是他雕的。后来,他还给我发过一个消息。”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那行字压在他舌尖上,有些重:“‘谨以此礼,献给我最亲爱的弟弟。’”
这句话从余骨嘴里说出来,在走廊的冷白灯光下浮了片刻,像一块石头坠进深水里。高凝愣住了,她的右手原本搭在膝盖上,此刻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攥住裤子布料,指节泛白。
“最亲爱的弟弟?”她重复了一遍,“你怀疑white是霍刃……这会不会是发错了?”
余骨抬起眼看她,目光很沉,像一口不见底的井:“哪怕只有一点线索——”
“我也要通过这点线索,找到霍刃。”
“我想升职做官,只有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我才能找到更多有关霍刃的线索。”
高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可察觉的颤:“哪怕真是发错了呢?”
“那就找错了再说。”余骨把手机重新锁屏,“但如果是真的,比如white拿了霍刃的东西,或者他知道霍刃的下落,那我绝对不能放过。”
高凝的双手交握搭在膝上,目光仍然望着急诊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