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章看他喝药时一直皱着眉头，心里后悔回来时没买些糖，哪怕是最便宜的冬瓜糖也好，起码能让他嘴里甜一甜。

喝过药的于槿又沉沉睡了过去。

顾子章就在旁边守着。

于槿得疫病的那次，他也是这样在他旁边守了三日，直到被官差赶出草棚。

那次于槿活了下来。

求老天爷保佑，让他这次也能转危为安。

不知道是否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祈求，或是大夫开的药起了效，到下午时，于槿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脸色也不再是一片潮红。

因大夫说过体温会反复，顾子章不敢大意，果然晚饭时分，于槿的呼吸声又沉重起来，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顾子章觉得他的额头比前几次还烫。

一剂药一日要分两次喝。

顾子章将于槿扶起来再喂他喝了一次药。

这次，于槿的身体软成一团，竟是连坐都不成了。

顾子章红着眼圈把人抱在怀里，一点一点把药给喂了下去。

喝过药的于槿慢慢出了一身汗。

顾子章倒好温水，用打湿的布巾把于槿身上擦干净，给他套了一身干净衣裤，再把人挪了一个位置放进被子里。

“子章……”

顾子章眼睛一亮，趴在于槿耳边轻声问：“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要……”

“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喝碗粥好不好？白米粥，很香！”

于槿想摇头，头却像有千金重，只能开口道：“不想吃……”

顾子章一叠声道：“好好好，那就不吃。”像哄小孩子一样问他：“叫我做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声音中满满都是对于槿神志清醒的喜悦。

“外面冷，你出门记得穿上那件棉衣……”

“好。”

几句话后，于槿又没了声音。

外面天已黑透。

顾子章看不到于槿的面色，凑在于槿旁边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呼吸声还算平和，顾子章暂时放了心。

他穿上上午刚买的棉衣，去河边打回一桶水，烧热洗漱后，又把两个泥炉挪进屋里，在炉子上温着热水，防备晚上于槿要喝或要擦洗。

顾子章这些天也没有睡好，昨晚虽回了家，但因记挂于槿，大约只睡了两个时辰。

他本该很困，却如何也睡不着，一方面担心于槿的体温又升起来，再则考虑这个冬天该如何过。

先不说其它，单是他们眼下住的这地方，日后便是万万住不得了。

涟州的气候虽比塘州暖和，真到了三九节气，大约也是可以冻死人的。

郎中一再要于槿“卧床休养、吃饱穿暖”，他又怎敢再让于槿住在这种只有两堵墙的屋子里。

但顾子章也不打算搬去祠堂。

那就只剩一条路，便是趁着还未上冻，赶紧先起一间正经屋子。不，起码两间。一间当卧房，一间做饭。卧房里要添张床，不能再让他睡在这石头搭成的门板上，离地面太近，既湿也冷。厨房砌个灶，买口大铁锅，可以烧许多热水那种。于槿极爱干净，日后他每晚要擦洗身子时，便可以把木盆摆在这屋，灶里燃起柴火，既不会冷着他，取用热水也方便。

既要盖屋，干脆再在院子西南角修间茅房。这样不仅如厕方便，还能攒下粪便明年开春上到麦田里，一举两得。

不过，盖屋前，他还得先给家里添些东西。

最先要买的就是棉被。

他们现在铺盖的被褥装的还是稻秸。

水稻收割后，他们从陈宝旬手里买了一车稻秸，其中一多半被顾子章铺在了屋顶。多亏有了这些稻秸，否则昨日这屋定会漏雨。

剩下的则被于槿塞进了被褥中，替换了之前的干草。

塞满稻秸的被褥虽比干草的暖和，但毕竟比不了棉花。

他们就算要雇人盖房，最快也需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于槿起码也要盖条正经棉被才成。

还要给于槿买条棉裤和一双厚些的棉鞋。

还有吃的。

以前便罢，于槿这一病，总不能日后还如现在般天天吃粗面馒头。

顾子章想让于槿吃好些，日日大鱼大肉办不到，起码也要让他每日能吃上一个鸡蛋。

所有这些，需要多少银钱？

顾子章粗略算了算，估摸至少也要五两银子才够。

若再算上于槿一个月的汤药钱……

顾子章还未算清楚，突然觉得靠近于槿身子的皮肤有些凉，随即，他听到一阵牙齿打颤的声音。

顾子章的大脑“轰”的一声响，无数逃难路上以及涟州城外草棚中见过的那些濒死之人咬着牙齿抖成一团，再慢慢一动不动的画面猛然间全部涌进记忆中。

“哥！”

顾子章的心仿佛跌至冰窖，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万幸于槿还有回应。

他的牙齿不住打颤，声音细若蚊蝇：“冷……”

于是顾子章的心跳又恢复了正常。

“不怕不怕，哥，我去给你拿棉袄。”顾子章拿来棉衣及所有衣裳，把它们全裹于槿身上，再给他盖好被子，“怎么样，暖和一点没有？”

他又一步跨下门板，找来盛水的皮囊灌满热水塞进于槿怀里。

“好冷，子章……”于槿抱着双腿缩成一团，牙齿打着颤还在说冷。

可是顾子章已经没了办法。

家里没有棉被，房门是竹枝做成的，屋里不可能烧火取暖，他看于槿抖得越发厉害，只能掀开被子把他身上的衣物全部一一除去，然后将他整个人赤条条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让他暖和。

寒夜里，窝在残墙与竹枝勉强搭成的屋子里，睡在石头搭成的门板床上，盖着干草当被子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于槿全身上下凉得犹如一块冰，人也瘦得几乎不剩一两肉。

“哥，你一定要挺过去……逃难路上吃了那么多苦，瘟疫死了那么多人，你都没事，这次你也要好好的……等你好了，我保证……我保证以后都要你过好日子……你千万别有事，别丟我一个人在这里……”

顾子章幼时过得极苦，以至于有了于槿后，哪怕是逃难那样犹如炼狱的日子，他都觉得很好。

如今连这来之不易的唯一的亲人都要从他身边夺走吗？他要再恢复以往一个人的孤寂日子吗？

顾子章从小便知这世上没什么神仙菩萨，但此刻，他却一直在心里无比虔诚地向老天爷，向菩萨，向所有的神仙祈求，祈求他们保佑于槿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