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冒雨赶回了陈庄村。
当晚,于槿便起了高烧。
顾子章知道于槿是受了寒。
他们这次去涟州,身上穿的都很单薄——于槿白日一直在上工,还未来得及给二人准备厚衣服。
衣着单薄,天气突然转冷,加之长途跋涉,夜晚只能随便找个土地庙窝一晚,于槿生病也不奇怪。
大约也与他灰心、失望有关。去涟州城前,于槿兴致原本很高的。回来的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顾子章先给他喂了热水,待了一个时辰,看于槿还没有退烧的迹象,顾子章冒雨去陈晋武家讨了一块姜。
黄凤琴听到动静,从房里又拿了两块红糖硬塞给了顾子章。
红糖不便宜。
“谢谢黄婶!”顾子章迟疑片刻,终是收下了。
顾子章回去熬了红糖姜水,再次喂给于槿。
大约半个时辰后,于槿身上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热。
顾子章放了心。
他脱掉穿了几天的衣服,准备上床睡觉。想了想,倒底又用水把身子擦洗了一遍才钻进了被子里。
天快亮时,顾子章被惊醒。
于槿整个人烫得犹如一团火。
“哥,哥。”顾子章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边用湿布巾给人降温,边唤于槿。
很久,于槿都没有反应。只余灼热又急促的呼吸响在顾子章耳畔。
顾子章茫然无措地原地转了几圈后,扔掉手里的布巾,自己只着一身薄衣薄裤,将家中剩余的衣裳全部套到于槿身上,又给他穿好鞋后,顾子章把人背起来往云山镇走。
陈庄村虽属粟左镇,但这里距粟左并不比云山近多少。
况且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二人对云山镇更为熟悉。
顾子章知道镇上有个药铺的大夫医术不错,他经常见外乡人过来排队找这位大夫医治。
雨已停,天气极冷。
或许是冷风吹散了于槿身上的热气,走出陈庄村不久,于槿恢复了些意识。
“子章。”
“嗯。”
“咱们去哪儿?”
“去云山镇找大夫给你看病。”
“我没事,不用瞧大夫。”
“要看。”顾子章说。他怕于槿不舍得花钱,又重复了一遍:“要看大夫,哥。”
于槿大约真的十分难受,听顾子章这样说,不再反对,还说了一声“好”。
说完,于槿俯在顾子章后背上很长时间没有声音。顾子章以为他又昏睡了过去,良久才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声道:“我得疫病的时候,你就是这样背着我从潩州走到涟州来的。”
“嗯。”
“是不是很沉?”
“不沉——从潩州到涟州那次也不沉。”
“好。”
顾子章背着于槿赶到药铺时,时辰还早。
郎中给于槿诊脉,问顾子章:“为何只你们二人过来,家里大人呢?”
“没有大人,家中只我们两个。大夫,我哥怎么样?”
无父无母?郎中看了顾子章一眼。
“你们是哪里人?”
听口音并不像是本地人。
“塘州。”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样冷的天,这孩子只穿了一件短褂。
病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身上倒是套了好几层衣裳,可惜在需要穿棉衣的季节,这些薄薄的布料也仅是聊胜于无。
郎中心内轻轻叹口气,再仔细打量于槿的面色。病人脸颊苍白中透着潮红,嘴唇干裂发紫,眼窝微微下陷,指甲还透着一丝青色——外感风寒,气血两虚,身体羸弱,血流不畅——年纪如此小,症状却如此重!
顾子章原本以为于槿只是染了风寒,但看大夫的脸色越来越沉,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老郎中终于收回了手:“此乃风寒两感,兼有劳损之症。先受外寒,又兼内伤,五劳七伤交攻……”
郎中说了许多,顾子章虽不十分懂,但也明白于槿的病情很重。
是的,很重。
于槿与他不同,本就不是十分强壮之人。不提逃难那些日子,只说到陈庄村后这两个多月,他身子一刻不得闲,心里更是因担忧家人而日夜煎熬,加之吃得差,穿得少,能坚持到这两日才病倒大概全靠一口气撑着。
郎中让小徒弟照顾于槿,将顾子章叫到一旁。
“我先给你兄长开三服药,吃完他的烧就应退了,中间体温或有反复,你无需着急,三日后你再带他过来找我。”郎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问顾子章:“你们钱财可松快?”
问完又有些后悔。若这二人有钱,又怎会得这病?又怎会在如此冷的天气里穿着如此单薄?
但作为医者,有些话他又不能不说:“他这病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治起来也很耗时。在我这里,他起码要吃上一个月汤药,才能彻底根治。你们若手头紧张,三日后也可在家卧床调养,不过有一点,尽量保证他吃饱穿暖,切不可像今日这样只让他穿几层单衣就出门来。”
顾子章的眼中满是懊悔,“好。”
老郎中把药方增增减减,尽量将药钱降到最低,这才对顾子章道:“过去那边抓药吧。”
顾子章接过药方去找伙计抓药。
老郎中这才注意到顾子章竟是打着赤脚的。
他往铺子外瞧了一眼,门口并排放着一双满是污泥的布鞋。
是了。
昨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雨,路上全是泥泞,这孩子应是不愿踩脏屋内地面才脱掉鞋子进来的。
不错,人虽艰难,心还保有良善。
顾子章拿了药,先托小伙计再关照于槿片刻,他则匆匆出门先去不远处的布店买了件棉衣,又去旁边的粮店称了几斤白米,这才回来用棉衣裹了于槿,把人背回了陈庄村。
回来安置好于槿后,顾子章生起两个泥炉,一个煮粥,一个熬药。
粥只煮了一碗,但于槿只喝了几口就不肯再喝。
药倒是被顾子章哄着全都喝了下去。